夜很沉，窗外的雨在铁皮棚上敲出不匀的节拍。李岸把灯关到只剩屏幕的光，键盘的白光像一排冷牙。他本来只是想刷刷直播，消磨一下等待睡意的时间。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弹窗：欢迎进入梦魇直播间。标题下的主播名——小章——静静地摆在那里，像一枚被放错了位置的硬币。

他点开了链接。画面是一个窄长的室内，镜头从房间门外缓缓推进，木门的漆面上有一道干裂的白线，正好像他童年房门同一处的裂缝。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，灰尘在光柱里飘浮，像慢动作的雪。小章的声音不急不徐，带着念白的抑扬：“欢迎，今晚午夜福利视频不谈鬼，只谈被忘记的人。”

李岸眯着眼，手背抬起一根旧疤，记忆像电流从指关节走到胸口。他刚搬来这套公寓时，墙角那幅被塞到抽屉里的黑白照片，是他父亲的侧脸。他不知道为什么照片会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在脑子里占据位置。屏幕左侧，弹幕开始跑：卧槽，这镜头在哪儿拍的？和我房间一模一样！

“别瞎折腾了。”阿东的声音从门口挤进来，带着啤酒味和暖气的余温，“这么晚看鬼片干啥，明天还得上班。”他说话像拍打，一字一顿，像要把空气摔实在地板上。李岸没有回话。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，像抓住了什么可以照搬到现实的边缘。

镜头慢慢转。台灯下的床单有一道深浅不一的血痕，像被时间压成了褶皱。小章把镜头拉近，声音换成了更接近耳语那样的节奏：“有人说，忘记不是消失，而是换了一个人记得。今晚，让午夜福利视频去找回被换走的记忆。”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礼貌，像是在主持一个不该参加的葬礼。

弹幕翻涌，短句像飞石：这主播有病吧、谁报名了、直播别整这些。突然，一个用户名静默无声地发了一行字——岸上有个疤。聊天室一下子静了三秒，又像拨动了弦，全是问号和惊讶的emoji。李岸的喉结硬了一下，记忆里那个他不愿提的疤自发地疼了一下——是小时候被碎玻璃划出来的，在右臂内侧，连母亲都不知道他偷偷用胶布贴过六年。

小章把镜头挪到床边的一个小木盒，盒盖上贴着一张老照片。镜头抓得很近，胶片纹理、角落的折痕都清晰可见。李岸认出来了——照片里坐着的是他父亲，笑得向来不及，眼角有块老旧的伤疤，和他手上的疤成了一对镜像。那是一张他早已锁进抽屉的影子，突然被掏出来放在公开的光里。

“这是你的房间吗？”小章问，声音回到正常，像祭司投掷问题。弹幕炸开——谁知道他名字？谁给他地址？阿东摔门的脚步声停在门口，啤酒瓶在桌上晃了两下，发出不安的金属声。李岸把手伸到床下，指尖碰到的是冷板，没有任何动静。但屏幕里，镜头慢慢低到床沿以下，一只手从床下伸出，指关节上有一圈圈像藤蔓般的黑色纹路。

当那只手抬起，指向镜头时，弹幕里有人笑出声，像是看到梗。但笑声被一条新消息打断——屏幕右上角滚动着管理员提示：直播规则，若屏幕指向你，你必须回头。李岸的呼吸卡在喉咙。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背后一节一节地把纸片撕开——不是窗外的雨，也不是阿东的脚步，而是一种极细的摩擦声，像指甲沿着封皮划过。

“回头。”小章说，语气变得平静如深海，像训话，也像命令。时间像被拔掉支撑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那句话的回音。李岸没有动。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厚重，他能闻到一股旧木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，还有未曾消散的烟草。屏幕里，床下的那只手慢慢松开，露出掌心里夹着一张照片，照片的边缘是他熟悉到无可奈何的侧面——他的脸，闭着眼，像睡着的人。

阿东终于说话，声音又粗又急：“操，你别开玩笑了，赶紧关了！”他的话像一根绳子，试图把李岸拉回到现实。李岸的嘴唇开始发干，手指颤得像被冻住。他知道转身会看到什么，也知道不转身会被屏幕里的图像一点一点侵蚀成废墟。

最后的画面在他的眼前定格：屏幕中那张闭着眼的脸忽然睁开眼，先是慢慢的，像翻书，然后短促得像拳头。镜头外的房门，在这一瞬间，轻轻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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