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把旧雨伞，慢慢地、坚定地把巷子撑湿。巷尾的茶馆里蒸汽和酱油味混成一片，玻璃窗上一圈圈水珠，像被谁用指尖一圈一圈抹开的记忆。

柳槐先到，手里攥着一张褪色的车票，她把票角塞进袖口，像要把它藏在皮肤下面。她坐下的时候指尖还在抖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缝，像小时候那样，不敢直看门口。

门被推开的声音来了，带着泥土气。顾陌进门时脚步没有刻意放轻，水滴打在他裤脚上，啪啪作响。他的外套边角缀了几个小小的灰色斑点，像是多年不曾洗过的旧事。他看见柳槐，眼神先是停在她的手上，然后绕了一圈，落在她的脸上，像是重新测量那张脸的边界。

“你还在这儿坐着。”他先开口，话里没有惊喜，只有硬币般的冷硬。说话速度快，像把句子砸在桌面上。

柳槐抬头，嘴角控制得很严。“你呢？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抽出一根针把紧张缝合。每个字都齐整，有留白，像读诗。她不先站，也不笑，手背擦过茶杯边缘，留下一道细小的水渍。

顾陌把身子靠向桌子，敲了敲木面，敲声干燥。“听说你回来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挑食的人在挑菜。“就想看看，老地方还在不在。”

柳槐把车票从袖口里取出来，摊在桌上。纸张边缘已经发黄，票上的字被雨水模糊了一角。她的指尖按着那几个字，像按住一个别人的心跳。“老地方都在，只是人变了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有一层耗尽了的温柔。

顾陌一笑，带着点嘲弄，“人变了，事也变了。你知道你走的时候，巷口那口井塌了，我把你的名字从井沿上擦了。”他的话像扔出去的石头，濺起沉寂的声音。柳槐的手一紧，指节发白。

“你擦了？”柳槐的声音忽然很细，但每个字都像有锋利的边。她不抬眼。她的声音里有规矩的语气，像老师在念错题的学生。她说，“你怎么就这么做了？”

顾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枚玻璃弹子，外面布满细小的裂痕，里面的颜色已经褪去。柳槐的呼吸停了一下，像被人拿掉了梯子。那弹子是他们小时候为了争一包糖而赌输赢的物件。她记得用力把它摔在石板上，弹子滚远，把她的小拇指擦破，血很快冷了。

“你还留着这个？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孩子般的惊讶，下一秒就被冰冻了。“你为什么还留着一个弹子？”

顾陌笑得更干，“别人拆了我的信。我拆了你的信。我把你的字条都烧了，剩下这玩意儿是因为没地方扔。”他说得干脆，像把什么都讲完了。桌上的弹子在灯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光。

柳槐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弹子。她的手温度低，像被雨水洗过。指尖留下的湿，像写过一句不会念的诗。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有光，但光里藏着一片空洞。她轻声说：“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字条拆了？”

顾陌不是立刻回答，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着的一片茶叶，仿佛在数着它们的纹路。“因为你走的时候没告诉我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得让人更难受，“你离开那天，我在巷口等了两个小时，雨越下越大。后来有人告诉我，你坐上了去北的车，我追不到。”

柳槐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慌乱，像一只小鸟被网擦过翅膀。“我没坐北上的车。”她说。话语快而碎，像急促翻页。“我只是去医院，阿姨病了，我以为——”她的话被门缝里的一阵喷嚏打断，像是房子也在倾听。

顾陌抬头，看着她，眼里终于有了裂痕。他把手指放在弹子上，指甲按着裂纹，像按住了什么疼。“你的字条里写着：不要来找我。你写的是，不要来找我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像在室内翻木箱。柳槐的脸色一瞬凋落，像被剪了线的花。

她伸手去拿回那张车票，手却抖得厉害，票角飞出桌面，被顾陌一把按住。“我没写过这样的字。”她的声音裂成了两个层次，外面是冷静的线，里面是被撕开的疼。“你为什么要相信别人写的字呢？”

顾陌的笑里有点干涩，“因为那字是我的。”他把手抽回来，把弹子收进口袋。动作干净利落，却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伤口。柳槐看着他的手指，指尖有一道旧疤，白得像被雨洗过的旗帜。那道疤的位置，正好是小时候他们在井沿上刻下名字时划的一刀。

柳槐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。那个刻痕她记得很清楚，记得当时的羞怯，记得他把手按在她的手背上，让她不哭。她记得很多事，但她忘不了那道刀痕带来的疼。现在看到他手背上那道白疤，疼被倒推回来，像掀起了过去所有的结。

顾陌起身，椅子吱啊一声，像最后一根被拔掉的弦。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扫过一遍，像再确认一件遗失的东西。门口的雨声忽然加密，像鼓点，催着人去做决定。

“你当年写的每一句话，”他把话收回来，像把刀插回鞘，“我都看了，也就相信了那些字。不过我还有眼睛，会看到你抬头的样子，会看到你按指甲的习惯。那些不是字写的。”他放下最后一句，像扔下一颗石子，落在她心底的水面上，溅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圆。

柳槐的视线变得柔弱。她知道，这句话的刺痛之处不在于被误会，而在于对方曾经把他的世界缩成了一张纸，而她被写成了无法辨认的字迹。她想要说些什么，喉咙里却只剩下一个字：“对不起。”

顾陌听见这两个字，脸上没有任何回响。他站在门口，外面的雨像倾盆，把整个巷子淋得又清又冷。他转身，身体一动不动，像一座旧塑像被风吹了一下。“回去吧。”他说，语气简单，像给出一个时间表。

柳槐站起，车票滑进手指，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的一瞬，嘴角有一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，那笑意里面有太多往事和缺席。顾陌把手伸进口袋，指尖触到弹子，最后一次把它揉了揉，然后放回。

门关上的声音很清脆。柳槐走入雨里，伞开了，伞下的她像一个缓慢展开的信封，带着没写完的字。顾陌站在茶馆门前，看着她的背影缩进雨里，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。

他没有追。只是低头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，指尖碰到的不是弹子，是一张被折叠的纸。纸上有两个字，字迹歪斜：别走。他撕下一小角，紧紧地攥在掌心，雨水沿着掌纹落下，冲刷着字，却洗不掉那道旧疤。

他把那残缺的纸揉成一团，放进了嘴里，咬了又吐出来。巷子在雨中变长了，灯光被拉出一条又一条模糊的影。顾陌抬头看了一眼天，像是在数数他们之间还剩下多少未说的话，然后转身走进了一个有名字却空了人的街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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