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像没睡醒的手帕,黏在湖面上。云行的步子轻得像试探,他的靴沿着石阶发出细碎的砂音,声音被雾吸走,只剩下石头回来的低响。石阶上,青苔被踩扁,露出暗亮的潮痕。每一步,脚心都贴着凉意。
老阮已在岸边等着,背靠着一只瘦小的木船,手里缠着旧麻绳,像是把自己也绑在那里。阳光在他脸上的褶子里横着一层油亮,嘴里嚼着旱烟,吐出的烟圈很快被雾吞没。老阮不抬头,只用一根指节敲了敲船沿,声音像在数数:“别抱幻想,上头那座祠只认来处不认回头。”
云行没有回头。他把手搭在石栏上,指甲上有细小的灰色条纹,像是未洗净的记忆。风吹过,发梢贴在耳后,像有人轻轻拉过。他的声音平静,像把话切成薄片:“我来是去看一个名字。”
“名字?”老阮哼了一声,口音短促,“名字卖不到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云行脸上滑过,像触到了老账本的一角,“可是,有些名字,动了,会疼。”
祠堂的门已断了一半,门槛处落着干裂的纸片和黑色的泥印。云行伸手去摸,那泥印触到指尖的那一瞬,湿热,像刚烫过。他的手指抽了一下,掌心留下一圈浅浅的黏迹。
祠内暗,只有中间的石台在雾光里显出轮廓。石台上,一枚小小的铁铃静静躺着,铃身上有几道被磨平的划纹。云行弯腰,指关节响了一下,他不急不慢地把铃捧起来,铃舌在空隙里轻晃,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小九跟在身后,喘着气,眼睛有点亮又有点慌,像想把什么东西藏进衣襟:“大哥,别碰,那是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云行一只手挡住。云行看了他一眼,眼神像收了刃,语速慢得像滴水:“告诉我,她的名字,写在哪儿。”
小九嗫嚅,舌头在嘴里滚动出碎片的话:“台阶——有迹……像指纹。”语句短促,像被雪压过的树枝,断了又接不上。他的手指指向台阶边,一片泥土翻开,露出一角布包的边角,布角上缝着歪歪斜斜的字迹。
云行的手伸过去,颤得不动声色。布包被翻开,里面有一张折得薄透的纸,纸上字是孩子笔迹——不规整,横七竖八地挤着——“大哥,别走。”纸角处,有一道窄长的褐色线条斜过,像被刀擦过的影子。
老阮的笑声干涩又短,他把旱烟掐灭在掌心,指腹留下了圆形的灰:“你找的名字,原来是这个。”“别走”这三个字像石子的回声,撞在每个人胸口。云行的指关节白了又红,纸在他手里几乎透明,指尖触到那条褐色线,他尝到了一股铁锈的味道,像是血。
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,远处水面上,一串铃声答应着,柔软又遥远。云行抬头时,脸上没有表情,但背后一粒汗珠顺着脊椎滑下,落在石台的边缘,打出一圈浅浅的水痕。老阮的眼里有灰色的光,他说:“有些路,一走回头就没了人。”
小九猛地扑上前,声音破了:“大哥,你不能走!”他抓住云行的袖子,指节发白。云行缓缓把纸折好,像把一段活着的东西轻轻放回盒子里,他低声:“她不是我能留住的。”
云行转身,离开祠堂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重了点。雾在他们周围卷起,一点点把人吞没。老阮靠着船沿,嘴里又含起旱烟,鼻子里出声:“走就走,别忘了带上她的名字——别把它丢在水里。”
云行没有回答。他把那枚铁铃系到腰间,铃身贴着皮肤,冷。到岸边时,他停下,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留下的那一道泥印,和纸上那条褐色线相连,就像一条尚未断开的链。他抬手把铃放在唇边,轻轻一吹。
铃音不大,却在雾里开出一朵裂口。裂口里,有个声音,像他小时候被人吼过的名字,稚嫩又坚定:“大哥——别走。”风瞬间停住,连雾都像条呼吸被掐住的绳子。云行的眼眶里,只有一层薄薄的光,他把手放进了口袋,摸到的不是纸,也不是铃,而是一枚还留着温度的指纹印章——上面,刻着一个名字,他从未听过,却又熟得像自家的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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