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外的霓虹缝里挤进来,像被撕开的信纸。茶馆的灯垂得低,桌上的水珠反着黄光,像被揉碎的时间。陈曜把湿发往后摁了下去,指甲在纸巾边缘来回划了几下,声音很轻,像没怎么用力的刀。
何鸣坐在对面,外套的前襟还带几滴雨珠,他的手掌撑在桌面,手背青筋跳得快。说话像掷硬币,短而重:“来过几次,都没见你这么安静。”
陈曜笑了一下,笑得里头有住户里无人回答的房间:“安静也能累人。”她把茶匙放下的动作慢得有仪式感,指尖留了一圈茶渍。“我带了些东西。”
何鸣挑眉,声音里有不耐:“东西?别卖东西,我没钱。”他笑里有刺,像不经意的刀刃。
她没回他刀的尖刺,只把一个小木盒塞到他面前,盒盖的边缘磨亮,指纹早已深刻进去。何鸣顺手不经意地按了按,木头回了他一声低响。
陈曜的手放在桌上,好像本不属于这间屋子:“这是我十年来的收藏。”她把盒盖一掀,里面叠着一件件薄薄的东西——一条旧围巾、一本票根、一只断了扣子的衬衫领。每一件都被她小心折叠,像是不想惊醒什么。
何鸣的眼睛在物件上一件件掠过,动作快,像翻账本:“这些都是?”
陈曜点点头,声音更轻:“都是你喜欢的样子。”她取出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她把头发盘起,笑得弯,右耳多了一个小耳钉。照片背面有字:当时你说,‘短发好看。’”她合上了眼。房间里只剩茶水在冒气。
何鸣的手停了,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短促:“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?”
陈曜抬头,眼里有光像被雨刮过的玻璃。“我记得你喜欢的每一个样子。我把它们装在这里,像收藏邮票,像怕它们跑掉。你喜欢穿旧衬衫,我也买过那种旧味道的;你喜欢夜跑,我学会了喘着气说话;你喜欢有人懂得沉默,我把沉默练得像呼吸。”她的话像一项清单,一项自我勘验。
何鸣笑得不自然,笑声像被雨打薄了:“这听着好像你做给别人看的功课。”他的声音又短又冷,“你到底想干嘛,曜?”
她把手伸进盒底,摸出一张纸,摊在他面前,字迹歪斜,是她夜里写不好的体温:“我把自己换成了你喜欢的样子,换了整整十年。等到有一天我想回去看自己时,发现自己已经学不会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何鸣的手颤了一下,眼神软了,可还不肯承认软弱,他低头看那行字,像看一张欠条。屋外雨声突然大了,打在窗上,碎成一片片锯末。
“你这是在要我负责?”他问,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到颤。“还是在骂我?”
陈曜靠在椅背上,指节发白。她的声音像丢了预约的车票,平静却怯生:“我不是要你负责,我只是想让你看到。我怕你不曾看见我本来的样子,怕你只看见自己爱的影子,最后连名字都忘了叫我。”
何鸣沉默了。沉默像一块玻璃,把两个人隔开。外面街灯下一道水流,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重叠又分离。最后,他伸手把盒子往自己这边一推,力度不大却足够把木屑抖落在桌面。
“那你呢?”他抬头,眼里有东西像要掉出来,却被他咽了回去,“你喜欢什么样?”
陈曜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绕着茶杯边缘转了一圈,指尖沾了茶渍。终于,她伸手把木盒又推回到他面前,盒子里只剩下她留给自己的那张空白信纸,信纸的一角被雨水弄皱,像被撕过的诺言。
她站起来,外套的肩膀还漏着水,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临走前她在门框上留下一个指印,指印像一个名字的代替。门关上时,茶馆里只剩下雨声和他翻动那张空白信纸的声音。他看见纸上被压出的一道道指纹,像别人的名字印在纸上,像他从未去读过的章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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