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线像被咬碎的玻璃，从观测窗斜进来。窗外的星海低沉，像一张被撕开的黑布，边缘是血色的碎光。空气里有金属的旧味，和一点像是烟却又不是烟的微粒，落在肩上像冷灰。

江昊趴在窗边，用袖子擦拭镜面。手指滑过处，留下两个干燥的指纹，他看见指纹里挂着微弱的银点——不是星辰，是被吞噬者吐出的灰。指尖疼了一下，像被回忆扎了一下。

“还看？”身后有人咳了一声，声音粗糙像砂轮。墨叔把手撑在舱壁上，怀里的羊毛披风松开一角，露出油腻的工具带。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力按了按胸前的旧灯，灯发出嘶嘶的黄光。

江昊没有回头，语气短，像复位的机械：“看着。”

窗外，一颗小型吞噬体在暗带里蠕动。它不像小说里那种有口的怪兽，更像是一个掉了牙的口袋，边缘抖动，吞下光就像吞下一口饭。每吞一次，黑布边缘收拢一截，星子跟着断裂成粉。

颜博士站得笔直，指尖抠着数据板的边缘，眉宇间是校准过的疲惫。他说话慢，每个词都有精确度：“它吸收的是——振幅低频辐射。结构上像是自组织的空洞链。速度——午夜福利视频预估再有三分钟穿越这条轨迹。”

小蓝靠在舱门角落，腿圈着胳膊，眸子里反射着那颗吞噬体。她几乎不眨眼，嘴里含着一根断了的塑料棒，声音像是被压扁过的糖纸：“它会吃掉午夜福利视频的歌吗？”

墨叔嗤笑一声，带着南凛口音：“歌？别逗了，娃子。要是歌能挡住它，你我早成歌神了。”

江昊的手已经靠近了投放控制台。面前那排旧按钮每个都磨得发亮，他手上一按，某个锁销就会咔哒断裂，吐出货舱。货舱里有一排小型冷箱，里面是还没来得及唤醒的幸存者胚胎、植物样本，还有一只上面粘着泥土的玩具熊，熊胸前别着一枚金属名牌。

他伸手，指尖触到那枚名牌。名牌冷得像冬夜，金属上刻着三个字，边角已经被磨平。江昊记得那字体，是他母亲生前常用的刻刀写出来的。他的呼吸在胸腔里撞击。

“余——”他喃出第一个字，喉头像被细线勒住。墨叔瞪了他一眼，像是想要说话，却又收回。

小蓝忽然站起来，声音细小却刺进每个人的耳朵：“名字为什么会在那儿？”

颜博士抬头，声音被数字表格磨得干巴：“那可能是——种标注系统，遗失者登记。也可能是——”他停住，手指一僵，板子上跑出了一行新的数据：远方，另一簇吞噬体正改变轨迹，指向他们刚刚抛出的废弃物。

江昊闭上眼，像是在听别人的心跳。窗外的黑色收得更狠了，一片光被吸进了那口无形的袋子。舱内的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另一端拉扯电线。

他按下了第一个按钮。咔咔的声音像是断骨。货舱被释放，缓缓推出，尾部的姿态控制器试图给它一个逃跑方向。玩具熊在舱口里翻了一个身，金属名牌在灯光下反射出人影，像是有人在舱外挥手。

一瞬，舱外出现更多的闪光。那不是自己的光，是被拉扯而来的其他残片在粉碎成灰。冷箱里最后一个小灯亮了两下，像被扯的心跳。

小蓝趴到窗边，手指按着玻璃，贴出一个小小的蒸气圈。她的手掌里有几粒星灰，细小得像盐。她的声音更小了：“别让熊睡着。”

江昊没有看她。他看着名牌上刻的字，像是看着一张过期的车票。手指松开，那枚名牌从他手心滑落，沿着货舱的轨道滑出去，在舱门打开的瞬间，被无形的东西咽下。

舱门合拢。舱外黑暗吞下了一个小型宇宙，吞下了名字和玩具。整个甲板像是被人抽走了呼吸，静得像被按住了。

墨叔叼着的烟熄了一截，黄灰在他唇边颤动：“该死的，真他妈走运。”他想笑，笑声被卡在喉咙。

颜博士把板子贴在胸口，眸子忽然湿了，话是学者式的平静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——停下。路径记录已经改变。它在学习。”

小蓝把额头靠在玻璃上，嘴角有一滴像是油的东西，她念了一句不是歌也不是咒，是一条习惯的、平常的念头：“不要忘了呼吸。”

江昊把手按在舱壁，指关节发白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像从很远的管道里传来：“记住名字，别让它只剩下灰。”

窗外，吞噬体张开了更大的口，吞掉了货舱的尾影，也把那枚金属名牌带进了黑里。名牌在最后一次反光里，映着一个男人的侧脸——不是江昊，也不是任何人，像是一张被撕碎的证件。

舱内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，像是在收回曾经的承诺。房间里只剩下灯的低鸣和一个断断续续的旋律——远处冷箱里残留的机械音乐盒，在被挤压的空气中发出最后两声，像婴儿的呼吸。

旋律停了。黑色从观测窗里鼓动，像一条吞下了最后一口气的巨兽。江昊的眼里没有泪，只剩下一道干净的光，他把那光往下按，像压住要跳出的火焰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个金属名牌在黑暗里并没有立刻消失。它在被撕扯的瞬间，反射出一句声音，像是电撕碎了旧日的信件：余华，你在哪里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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