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檐下的瓦片在夜里吐出浅浅的潮湿气息，灯笼在风里摇得像人的呼吸。陆晚把围巾拢了又抖，手指带着一点燥热，像是压不住的脉搏。院子里只有风和两个人的脚步声，踩在石阶上都是回声。

顾沉站在门槛，背靠着门框，双手插在口袋，像是想把自己压成一条直线。他的眼里少了温度，但不冷。他说话短，声音里带着砂砾：“怎么这么晚还不进来？”

陆晚笑得很淡，笑声里藏着别的意思：“你总是喜欢在门口站着，像等别人评判你。”她的语句长，像是在拼接一个旧句子，带着书页摩擦的声音。

顾沉的眉头动了动，像有针扎进去。他往前一步，距离缩短不到半米。院灯把他的轮廓拉成单色，手心的纹路清晰可见。他说：“你今晚回来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她沉默了，手攥紧了围巾的边角，指节白了又暗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递过去。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躲在黑里的真相。盒子在灯光下有一点磨损的金属光。

顾沉接过盒子，手一抖，盖子蹭开。里面不是戒指，不是发黄的照片，而是一张皱巴巴的公交票。上面日期在三年前，字迹被雨水抹成了一道浅浅的灰。他低声念出日期，像是在读别人的遗言。

陆晚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掉泪。她说话像是在整理一封信：“那天我坐那趟车。车上有个小孩，把他掉的拼图交给我。我没有还给他。我把拼图装进包里，回家才发现少了一片。第二天，我又去找，但是找不到。人总以为东西没了，就可以把过去收好。可我收不住。”

顾沉笑了一声，笑里有轻蔑，也有疼痛：“你又开始编故事了。你总能把普通事说成道理。”他的话短，斩钉截铁。手指在票边磨了一下，像在算什么帐。

陆晚抬头，眼神平静得像湖面被掀起之前：“那片拼图，有你的名字。”她吞了一下，声音像风穿过纸缝，“你的名字，是用笔写的，后来被我擦掉了。我以为擦掉就能忘记。但纸背上还压着一个指印，是新月的形状。你知道新月的指印吗？它永远不会合上。”

顾沉的手陡然收紧，指节白了。他的呼吸加快，但脸上先是迟钝，然后是一阵红，一阵青。他把票塞回盒里，手几乎用力过猛，盒子有一点变形。院子里的风像听见了什么，停了。

门的另一侧，楼上窗户里有灯亮着，薄薄的光线像针眼刺入两人的胸口。顾沉低声说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的话像刀，也像求救。

陆晚把围巾拉得更紧，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有苦也有解脱：“我想知道，你何时开始在心里安置别人。那张票，就是我翻旧箱子时找到的。你以为我会就这样继续假装不知道吗？”

顾沉闭上眼，指尖贴着那张票，像贴着一张不可信的地图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得干涩：“你怎么能拿一张票，来问我要答案？”

陆晚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嘴边的围巾，摸出一片拼图的碎角，递到顾沉面前。那片小小的陶瓷碎片上，画着一撮几乎看不清的蓝色笔迹——是一个被人写错的字。

顾沉看见笔迹的瞬间，像是被人从背后掐了一把。他的眼里有点泛光，刀刃般的沉默从他口里挤出来：“这是......”他打断自己，声音里带着不愿承认的崩裂。

陆晚将那片碎瓷放在他的手心，慢慢松开。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瓦片上滴下的雨点。雨点落在碎片上，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，好像在数着时间。

顾沉的手抖了一下，那个震动传到肩胛，再传到牙齿。他没有把碎片还给她，只是把它贴在心口，像贴着一张会发热的地形图。然后他站起身，朝门外走去，步子没有回头。

陆晚静静看着他的背影，围巾湿了一角。她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但在夜里像石头投入水面：“你走着走着，就听不见自己的步子了。”

顾沉停在门外，脚趾点了点地，像是要翻身回去。他没有回头，手中的碎片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抖。院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像藏着另一个人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，关得很轻，却带着一声像是断裂的轻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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