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的风像一把老旧的锉刀，刮过围巾、围裙和人的皮肤。慕白首站在拐角处，帽檐低着，双手攥着一卷已经发软的纸。纸边的墨迹模糊，像是被岁月揉皱了的脸。

顾璃坐在长椅上，手里缝着一件小孩的棉袄，针线一上一下，节奏不快也不慢。她的背影像一根稳固的桅杆，风把她的发丝撩起，却拢不住她那微动的肩膀。针尖穿过布料时，布的干涩声在他耳朵里被放大，变成他心里的计时器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抬头，眼角的纹路像河边的碎石，清晰而冷静。声音淡得像是把话分成了小段，层层递过来。慕白首感觉喉头有东西堵住，但还是把纸伸向她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接过，手指触到纸边，微微一怔，随即松开。她的指尖有盐的味道——不是因为泪，而是因为常年洗衣的手。顾璃低声笑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，“你走得急，连字都没写全。”

慕白首站得笔直，声音像被磨成了刮刀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
岸边的船夫把桨放下，咳了一声，粗口里带着北方的口音，“再晚点，两头都冷了。”他的话像石子，砸在两人之间，落出回声。

顾璃的眼睛没有退。她把针丢到一旁，动作像把书合上。她伸手从围巾里摸出一只小盒子，递给他。盒子是红布包的，布边磨薄得像年轮。慕白首拇指翻开了扣，里面躺着一枚铜质的扣子，上面刻着一个他小时候起的花名。铜色暗了，边缘被指节磨得发亮。

顾璃说话了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：“那年，你扯断了它，说要带着去天涯。后来风大，天也黑了。”她停住，像是在寻找哪儿有灰尘可以抹掉。慕白首的手在盒子上停了一秒，指尖忽然摸到了一撮东西，柔软且冰冷。

他顺着指尖看见，落在他掌心的，是一根细小的白发。她的白发——弯成一小勾，像是被时间折过的叶脉。慕白首的心咯噔一下，声音在胸腔里翻了个身却没有出来。

顾璃的嘴角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笑：“有人说，等一个人到白头是承诺。我以为自己懂这话的重量，后来才发现，重量会把人压碎。”她站起身，风把纸片从她手里吹走，纸在空中翻了两圈，像一只负重的飞蛾。

慕白首猛地伸手，想抓那张纸，想抓回时间的边角。他的手指只碰到河风，纸片被水吸住，沉下去。纸上的墨像被水洗过的泥，散成了两泪点，连轮廓也模糊了。

他低头，掌心里那根白发清冷得像是别人的报到信。顾璃站在岸边，像株不再抽芽的老柳，叶子挂着冰。她的声音清得像针落在布上：“我等了十年，白了两根。”

慕白首抬头，天色像一张撕裂的画布，裂口里伸出一条冷光。他想说什么，喉咙像结了个节。最终他只把手攥紧，白发被压在指缝里，像一道无言的宣判。

风里带着河的味道，冷而湿。顾璃转身，步子不快，也不慢，像是把过去一点点放进行李。慕白首站在那里，纸已沉没，手里却握着一根他从未留意过自己的白发。那一瞬，远处的钟楼敲了一下，回声沉得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躲开。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水还薄，“我回来了。”顾璃停下步子，半侧脸在夕阳里剪出一条线，像刀也像誓。她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，平静得像把一盏灯熄掉：“来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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