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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像细针,密密麻麻,打在窗框的旧油漆上,发出一种干涩的沙声。李琛站在门廊,手里拎着一个纸盒,纸盒的边缘被雨水浸得软塌塌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盒角转,像是在摸索一个还能不能再回去的出口。
屋子里有柠檬洗洁精的味道,也有烟草混进来的苦。茶几上放着两只碟,碟里干了几片饼干屑。钟停在三点零七分,玻璃里映出他斜着的影子,影子里有一条没有了生气的眉。
李琛把纸盒放到桌上,指关节白了一下。他慢慢打开抽屉,动作被雨声切成段。抽屉里是散乱的票据、几张名片,一本带着折痕的诗章。手指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时,停了——那是一件小毛衣,被折得很整齐,袖口处粘着微黄的奶渍。
他把毛衣拿起来,近看是淡蓝的,手工针法不算精致,却收得细致。指腹能闻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——是她洗发水里的茉莉;还夹着几根她掉的长发。李琛笑了一下,笑里有冰。
“谁在那儿?”门外有人声音,带着北方人的利落口音。张婶头也不抬就进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放下就像放下了评判。她的声音像锅铲碰铁,干脆利落。
“小李?这阵子怎么又回来了?”张婶的目光在屋里扫,最后定在李琛手里的毛衣上。她伸手去拿,手背上有老茧,触感粗糙。
李琛把毛衣递给她,声音低而平。说话像翻书,停顿处有空白:“她走了。”
张婶的指尖在毛衣上按了按,“走了就走了呗,谁不走?可你…你知道么?”她的眼睛缩了缩,像是尽量把一句话压回去。
李琛抬头,眉眼像折了线的风筝,风也拽不回。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每个字都被咽进胸口。
张婶翻开毛衣的口袋,取出一个小信封,手指有些颤,像是拔出了一枚长埋的钉子。信封薄得几乎透明,边缘有旧胶带的痕迹。她扯开,递给李琛。
李琛接过时,手心凉了。信里是一张黑白的超声照片,照片上有模糊的弧线,像半个月色的剪影。照片的背面是她熟悉的字:你走的那天,我把它放在窗台上,生怕你回头看到。日期写得小,小到像刻在骨头上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。雨的声音远去了,像是被一个掌心压住。李琛的呼吸伸长又断掉,他把照片放在胸口,像是检查心跳的仪器。光从窗缝里掉下来,在照片上投出两个小黑点,像是在数秒。
张婶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那只塑料袋,袋口皱成了一个不耐烦的眉。她说话时没有怜悯,“我昨天看见他们上车,十分钟的事。一个男人,车上有个孩子的背影。她上车的时候眼眶红了,脸上还带着妆。她不是傻,那孩子……小李,你要想清楚。”
李琛听着,脚下的木板冷。他的手指沿着照片的轮廓划过,像是在寻找什么缝隙可以塞回一个过去。记忆像被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海藻,粘在脚踝上。她曾在午夜里唱小曲,唱到一半停住,说自己在练习给未来的孩子听;他以为那只不过是要好听的自说自话。
他没有问车牌,也没有问男人是谁。他把照片折了一下,折痕整齐,像做了个决定。然后他把照片放进口袋,像放进一个不愿被看见的伤口。雨开始又下起来,带着更细的针脚,打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李琛站起身,挽起袖子,动作缓慢而有力。他看了一眼椅子上的那件毛衣,又看了一眼被雨打湿的窗外。最后他拿起门把,离开前,嘴角没有任何表情,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话,平静到像宣判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低而确实,像一页被翻过的纸。屋里剩下毛衣和那张照片,在桌上冷得透明。雨把照片的边角淋湿,黑白的线条开始溶散成灰。李琛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被吸进雨色里,像被冲走的字,一点也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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