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声像被细针扎破的绸,断断续续地敲在屋檐上。案几上的烛芯只剩一截,火舌无力地舔着风,影子在墙上抖成裂纹。顾倾心站在门口,衣袖湿了边,袖口还沾着院中泥土的凉意。她不敢深呼吸,怕把这屋里的气息吹散——那是一种甜得像水果腌过的味道,黏在空气里,刺进人嗓子。
屋里的人都围着床坐着。老管家阿四把背脊弓成一个枢纽,指甲嵌进掌心,脸上有灯光打不进去的灰。方才开的药罐还冒着淡淡白雾,方医生的袍袖一折一拂间像在数着人的命数。方医生轻声道:“毒性不似寻常媚草,一入心中,情感如雾,记忆零碎——须得清心汤回火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像冬日里一柄冷剪。
顾倾心走近床边,蹲下,手指弯在被褥边缘。被褥里顾如松的手是冷的,手背青筋像老藤。面色蜡黄,眼白里有光却不聚焦。她指尖轻触他的脉,感到脉跳像断了线的鼓,忽强忽弱。她听见自己心跳,像有人在铁桶里敲铜盆。
“娘的香水?”阿四低声骂了一句,像是不该出的声。屋角的香囊破了,碎香粉撒了一地,细小颗粒在烛光下像是死了的星星。顾倾心把香粉用袖扣压了压,指尖沾了白,像是碰到父亲额头的凉意。
顾如松微微动了嘴唇,声音像被棉被包着:“阿……梅?”他喃喃,眼角的血丝似乎要爬出来。屋里一沉,像是被抽空了一口气。顾倾心听到那两个字时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捏了一下,疼得呼吸都短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方医生掐住他的耳朵,眉头一沉:“公子失忆并非罕事,跟着毒性连结的是记忆的碎片。不必随声起惊。”说完,他把一小包药末又压碎,动作像算了一笔账。
顾倾心没有看医生,她低下头,手捡起床边一卷发簪。发簪上残留着暗红的血痕,那是前几日顾如松深夜回来的痕迹。她记起父亲曾经额首间的那一抹笑,记起父亲膝上的那只旧布娃娃,记起十年前夜里他把她抱在怀里说:“倾心,你要记得,把家里的灯都点好。”现在,他却叫错了名字。
“阿四,把灯点亮。”顾倾心的声音极轻,像从很远的井底往上推石子。阿四连忙点了灯,目光闪过一瞬的愧疚又转成粗糙的硬色。灯光拉长了顾如松脸上的细纹,他的嘴角有一个笑,像刀。
“倾心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名字,声音里有海水般的潮湿,也有陌生人的尺度。他伸出手,指如同被冬霜啃过。指尖触到她的手背,那触感既温柔又冷。顾倾心的手本能地僵住,像一只被冻住的蜻蜓。
惊心的是他接着说的话,像针扎进她胸口:“你……比她美。”这句话不是父亲说话的语气,它像从别人的唇间被剥下,生生套在他嘴里。屋子的空气一瞬间凝固,连窗外的雨也停了。
顾倾心的视线旋即清明。她的手抬起来,把那杯清心汤送到父亲唇边,动作坚定而平静,像铁匠将铁块压进火中。方医生的手一抓,指节白了一寸,“劝小姐休要冲动,此汤需阴阳合配,若强行入喉,恐再伤心神——”
她挡开他的手,声音没有愤怒,只有寒冷的决绝:“他若记不得我,便让我替他记得。方先生,若我错了,拿我头去算。”她的话里没有夸张,没有誓言,只有刀的锋利。阿四的眼里有光闪过,像是看见了某样早已被封存的东西。
顾倾心把杯沿靠上去,听到父亲吸气。就在汤落唇的瞬间,门外响起一阵脚步,轻而冷,像硬物划破布面。屋内每一张脸都转向门口。顾如松的眼睛忽然清澈,像玻璃里闪出寒光,他看着门外的方向,低声说了一个名字——那名字不是她,也不是她母亲的。顾倾心的指尖一僵,杯中汤沿溢出,滴在他的手背上,像一颗滚烫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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