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阳光薄薄地撒进老屋，落在桌上一摊未晾干的棉絮上，像碎碎的白羽。尘埃在光里慢慢沉下去，屋里只有针线和呼吸的声音。

他坐在矮凳上，手翻着棉絮，指节粗糙，指甲里藏着灰。每一次抖散，每一次摊平，都像在把时间掰成片。嘴里偶尔哼出一段旧戏的曲子，声音干裂。

她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没来得及脱，手里拎着一个纸盒。她的影子被拉长，越过旧式的暖炕，蹲在那张布满补丁的被子上。被子是他做的，边角处一圈一圈的针脚歪歪扭扭。

他不抬头，只吐出两个字：“放那。”语言短促，像揉成团的布。他的口音带着乡下的硬音，钝里带着惯性。

她走过去，把纸盒放在桌上，手指擦了擦袖口上的灰。纸盒里是她从城里带回来的，两碗热干面和一瓶药。她说得慢，句子长，像要把错过的时间一并说清楚，“爸，别总自己做这活，手要是……你不是说手疼吗？”

他抬眼，那个动作很轻，像怕惊了什么。眼角有细纹，白眉下是沉默的目光。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，像是在确认手还在那儿，“疼。”两个字，又短又真。

她低头看那被子，心里有个角落被触动。边缝里露出了一角布包，线头松了。她把它抽出来，里面有一张纸，折得厚厚的，边缘发黄。纸上歪歪扭扭的是几笔小字：绵儿，记得吃饭。

她的手一颤，纸在指缝里响。声音很小，却像在屋里投下了石子。她抬头，想从他的脸上找答案。他继续整理棉絮，动作没有停，像是怕一停就会被发现。

“这是——”她还没说完，他却先说道，“你早丢的那张纸。”话里有稳，也有气短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，像被什么压住。

她把纸摊在掌心，仿佛捧着一枚旧硬币。字迹是他写的，笔划粗拙，像他做事的方式：实在，不搀假。她记得小时候他常用这种话叫她，叫得她在炕上翻跟头，笑得喘不上气。

屋子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寒风掠过槐树的叶子，发出轻轻的摩擦声。她想问更多，想问他为什么在纸里写给她吃饭，为何这些年都寄存在被子里，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把话藏成针脚。

他停下手，手掌按在那叠还温着春日阳光的棉絮上，指尖抖了两下。他抬头看她，眸子里有焦距不准的迷茫，像老照片被摊开时边缘褪色，“你……你还是绵儿吗？”

那一句掉在她胸上，像冷水。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，也听见屋外树叶被风撕裂的沙沙。她走过去，坐到他旁边，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，放在他那染了线头的手上。

他的手温。很温。她把那张纸又折好，塞回他原来的口袋，动作是孩子学着做的生意般笨拙。“是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却有力。屋里像被针挑过，留下一点疼。

他笑了，笑得像是把一件旧衣服撕开又缝上，边角未齐。然后，他把做好的被子裹得更紧些，像把某个名字包进棉里。门外的光低下去了，窗棂拉出一道影。

她突然觉得寒意从胸口往下走，贴着那张纸的边缘，像有个声音在屋里轻轻地念着她小时候不会念的字。她想起许多没说出口的夜和路。房间安静了很久，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找回一个记忆的扣眼。

她没有问他还能记多少，只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听他呼吸。他的胸口起伏，像老机子微弱但还在转动。他的声音又来了，极软极慢，“别走远。”

她闭了眼，嘴里却没有答话。窗外最后一缕光被风抽走了，屋里只剩下他们和那包被子，和藏在缝隙里的一行字：绵儿。她的手指在字上划过，像要把那个名字刻进骨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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