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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站的晨雾像薄布,贴在站台的蓝色油漆上,连带着把铁bench的边缘也捂成了冷灰。阿斌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摸到一枚旧铜币,纹路磨得发亮。他在指缝间转着,像转着一个能决定命运的小齿轮,指甲边的尘土细碎,像从不肯和他和解的过去。
他抬头,看见那只老式钟——表盘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痕,停在五点一刻。风从铁轨下钻出来,带着煤味和湿泥的腥。阿斌的肩膀抖了下,像是有人在他背上放了一只手,但手又马上缩回去了。
“阿斌,车快来了吗?”老冯的声音从售票口冒出来,带着干燥的痕迹和几分习惯性的责难。他走路像踢着地上的小石子,脚步有节奏。说话短。话里总有那么一点撂狠话的味道。“别耍花样,票呢?城里没好玩的,别被忽悠了。”
阿斌把铜币放回口袋,好像那东西能把自己拴在原地。他的声音不大,也不想多说话,像压着的炭火。“买了。”
小丽提着一个布篮子出现了,篮子里有几颗橘子,皮上还带着露珠。她的声音像她的手势,收着,规矩。“阿斌,给你带了橘子,你走了路冷。”她把篮口压平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抛光,听得清楚。
阿斌低下头,把袖子蹭了蹭裤腿。橘子的香气软化了空气。暂时。“我带的够不够路费。”他说得快,像要把话塞进一个正在关上的车门。
老冯嗤笑一声,靠在票窗的铁栏上,手上的老茧翻着白。“够不够?听着啊,城里花样多。你这样腌臜的手艺,混两天就回头。到时候谁认你?还不如在这儿开个小油漆摊儿。”他话里有老城的直率,也有对这代人的不耐。
小丽蹲下,把一颗橘子推到阿斌跟前,眼里有光,但光很柔。“若能留,你就留下。若不能,那里也许有你想学的。”她的语气没有硬道理,只有把可能性摆出来。阿斌抬眼看她,像是第一次看见另一座山。
站台远处传来汽笛,长而低,像往胸口里浇了一瓢冷水。阿斌手里多了一个包袱,布角上系着一条发旧的布带,是他小时候用来绑铅笔的。布带上有用指甲划出的名字——“阿斌”。他顺着划痕摸,指尖迅速抓住那几个字,是暗处的刺。
站台上,母亲的影子缓慢走来,手里裹着一个小布包,布包里包着热气,热气里带着糯米的甜。她站在阿斌面前,脸上没了笑,只有熟悉的疲惫。她把布包递过来,手指在布角处停了一会儿,像是握了握他还在生长的手指。“路上吃,别空肚子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念份内的账。
阿斌本能地想接。手伸了,又缩回。说话先从喉咙里絮到嘴边,像绕过一堵墙。“妈,我——”他的话被汽笛切成两半。
布包滑了一下。母亲下意识弯腰去扶,布包倾倒,露出里面的碗。碗是他小时候用的,白底上有一圈手画的蓝花,边缘有几道崭新的裂纹。裂纹里,紧紧折着一张纸,边角皱得像被河水打过。母亲慌忙伸手去捡,手指触到碗,意外的颤了一下。
那张纸飞出来,试图躲进空气。纸的正面朝上,孩子歪歪扭扭的字眼被晨光拉长,只有三个字,歪得让人看不清却又刺入眼间:别走。声音在瞬时凝固,像车站里被冻住的一块水,连老冯都愣住了。
阿斌的手猛地一抬,想抓住纸。风把纸角吹得轻,纸在铁轨上打了个滚,被火车的气流吸过去。母亲急了,掌心贴着那张还在翻滚的纸,唇边却没有喊出什么。她的脸颊湿了,手却没有动。她像是在等什么命令,等一个标签把他们的生活打上回来的印。
第一节车厢呼啸过去,带走了塑料袋、鸽屎和一瞬的光。那张小纸被风翻到了铁轨的缝隙里,静静地躺着,字迹朝上。阿斌能看见“别走”两个字,像一把小小的锤子,在胸口毫无预警地敲了一下。
他还是没有伸手去捡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旧铜币,指节发白。车厢的玻璃映出他的脸,脸上有光,眼里却像被掏了空。老冯咳一声,声音突然复杂了,不再挖苦。小丽站得更近了一些,篮子里的一颗橘子砸在地上,滚到他的脚边,皮被磨破,露出鲜亮的果肉。
列车继续前行,站台与人的轮廓被拉长,阿斌看见母亲的手在空中停着,像想把什么缝回去。纸片在铁轨缝里静静被压住,字迹没有碎,但已经离他远了。他的掌心捏得疼,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刻下了记号。
车站的钟表在汽笛后面重新回响,像是问一句,也像是在等他答话。阿斌闭上眼,鼻子里全是糯米和橘子的气味,还有铁轨上被热汽蒸的尘。他知道,下一站会有更多的风,更多的错过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,掌心是湿的。然后,车窗外,母亲的手指最后一次动了,像在收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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