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荒原割成几条直线。阳光像一枚没热的铜币，挂在天边。地面裂出淡淡的白线，像皮上老去的伤口。焰站在那儿，手臂上还留着风冷下的肌肉印，眼里有几分锐利，像是随时要把什么撕开看个底朝天。

“这么走，没路可走。”粗哑的声音从身后来，像磨刀的声音。斜阳把他说话的口鼻镶成金边，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指节白着。

焰没有转头。她蹲下，用掌心摸了摸土，指尖带着细碎的风沙。她的语气平静，像是把话从很远的地方拉回：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你要是不走，路也不肯等人。”

那人哼了一声，嘴角抽动，像笑又像咳。他挪了挪步子，鞋跟在碎石上发出短促的声音。语言像他的拳头，短小、钝。“别说那些书上话。我走就走，不走就不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
焰抬头，日光落在她眼角，生出一种干燥的光。她看着他，眸子里没有火，却像能把事看透。她的声音慢而实：“你总是先提醒，后来又先走。”

两人之间，风把一个破旧的布条打成波浪。布条上有旧血的痕迹，被太阳晒得褪色。焰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布的一瞬间，整个世界像被一根细线拽紧。她的指腹有个小疤，像是被针扎过的印子，那疤今天看起来比平常红。

“那是你给的。”焰低声说，声音里没有求，也没有责。她把布对折，像把一件小东西藏进掌心。那人看了看，眼里闪过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，然后又被硬回去。

他忽然笑了，声音短促得像扳机：“给就给了，别当自己欠我。”他的手猛然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小火机，拇指在金属上来回摩擦，火光像一只小虫跳出来。

焰看着那火，时间慢下来。呼吸里全是风沙和灰，她的唇动了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火机的火舌舔着布条的边缘，黑色蔓延。她没有伸手去抢。风把灰扑向他们的脸，像是替他们做了个决定。

布开始燃起来。火光照出他脸上的细微线条——他眉尾的老茧，他嘴角那条从没抹平的斑。焰的眼睛忽然湿了，但她笑得很轻，笑得像刀割开了旧疤：“那是我最后的承诺，别嫌我丢得便宜。”

火把布卷成一簇小花。燃烧的声音不大，但像碾骨头的响。风更冷了，像是带着别人的呼吸。那人把火机扔在地上，脚后跟把它踢进尘里。火光一下子被吹成碎星。

他低声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，像是从井底捞起的一枚硬币：“你走不走，我都不问了。别回头。”他的语速放慢，像冬天里最后一辆离站的车。

焰弯下身，拾起被熄灭的灰。灰滑过她指缝，像是一群小小的断章。她把灰抹在掌心，闭着眼，像是在把某个名字埋下。睁眼时，她说得很清楚：“我会回头。只是不会再等你站在原地。”

他愣住。风把两人的影子拉长，影子在地上交错又分离。那人转身，脚步慢而坚定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焰站了很久，直到最后一片太阳坠下，荒原只剩下冷与灰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被踩碎的火机。伸手拾起灰里的一个小碎片，指尖上的粉末像血，悄无声息。然后她把碎片放进自己的口袋，像是一把没刃的刀，贴在胸口，靠着心跳。荒野回以沉默。她的影子里，藏着一个人要带走的火苗——既是告别，也是未完的燃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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