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分，灯管在天花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光，像未加工的刀片。柜台上的收音机只有低音鼓点，健身房里是橡胶垫与铁片摩擦的低频声。苏瑶把外套丢在椅背，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三圈又松开，像在算一件不愿面对的算术题。她的呼吸被空气里的汗味切成碎片，手心里带着冷汗。

门被推开，高辰进来的时候，门把在他手里还留着冬天冷的余温。他的步子不急，像先把什么东西放下再来。看她一眼，沉声道：“又迟到。”话语里没有责备的花样，只有直接的刀口。苏瑶抬头，声音收得干净：“我没迟。”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两拍，每个音节都像是在掰着说。

热身开始。高辰站在她旁边，手机上倒计时的绿色数字在他指尖跳动。他的指令短而明确：“十个深蹲。标准。别偷懒。”说完他就侧身，眼睛在镜子里盯着她的肩胛，像是在读一页旧信。她弯下腰，膝盖颤颤，镜子里是她咬着牙的嘴唇和两颗颤动的锁骨。

当他把杠铃推到她面前，沉重的铁环在地板上发出低吼。苏瑶的手僵住了。那块训练单上写着硬拉，下面有淡淡的注释：上次腰部不稳。她看着杠铃，就像看见一条必须跨越的沟。高辰侧过头，鼻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粉笔味，声音换了调：“不做就回去。”

她摇头，声音薄：“腰还没好。”这句话像旧戏里练过的台词，准确却干瘪。高辰没有回答，他伸手，拇指轻轻掠过她右侧的腰际——那是一道细长的旧疤，皮肤在光下发白，像是地图上一条已封口的裂缝。动作轻得像检验物件，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，说：“你把它藏得真好。”

苏瑶猛地收回胸口，手背拍到杠铃缘，铁冷得刺进掌心。她盯着自己袖口下那块疤，第一道不合时宜的热度从眼角冒出来。声音里突然尖利：“别碰我！”那是她从小到大的防线。高辰的脸没有立刻变色，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沉下来，像夜里沉进湖底的石头。

“不是想碰。”他换了声调，慢而清楚，“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没事。”话收得短，他的每个字都像钉子。他没有讲同情，也没有安慰，只有一句干净的观察。苏瑶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被人用冷手抓住。她没有回答，手指按在疤上，温度从皮肤传回指尖，像一条旧讯号。

空气里突然安静了，只有倒计时的绿色数字在跳。高辰把杠铃往她手里推了半寸，声音像放下了什么承诺：“明天七点。来不来，记得不要再骗自己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去整理器械，脚步在橡胶垫上留下稳重的节拍。苏瑶留着汗珠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一次和疤对视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触到那条旧疤，像是在试探是否还会痛。门口的风把他背影的体温带走，留下房间里一圈未消的蒸汽和一个空着的计时器。她把拳头攥紧，声音低到像个誓言：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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