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里像被煮开的茶壶，窗缝里挤进的热气和塑料椅子的味道搅在一起。花拱不到两米，高得像是为了弥补别的缺失，上面缀着有点褪色的绢花，触碰就掉屑。林浅把手背抵在膝上，指节下细细的汗珠像暗色的河道，沿着皮肤往下滑。她没有看鏡子。她看台下的来宾，用眼睛记住他们的呼吸节拍——这是她能做到的唯一控制。

顾行站在台边，领口一处汗迹像被擦拭过的一片云。他的声音低，像砧板敲下的木头：“来吧，别磨叽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子，短促、无修饰。台下有人笑。笑声像胶带，黏在空气里难以撕下。

周姨的手指在礼服上来回抚过，像在数针脚。她的口音宽厚，话里带着商人的精准，“婚礼是做给人看的，你笑得不到位，都要扣分。”每个字落下，都像一枚票据，被她撕开又摺好。

林浅站起来，走的步子轻。礼服的褶子摩擦着她的大腿，发出干燥的声音。她靠近顾行时，空气里多了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，那是他习惯性的防护气味。她伸手想把戒指拿过来——这是她预想的动作，日子里演练过无数次——却摸到了一张硬纸。

纸是从顾行内袋边缘露出的，半截像故意掉出来的。林浅的拇指按住纸角，感觉它的凉。纸上有字，手写体不规矩，像是被匆忙折叠过——“常识置换条款”。下方列着条目：第一项——过去七年内的第一个夜晚记忆；第二项——对父母最后一周的印象；第三项——名字外的称呼权利。

顾行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，短促地笑了笑，笑里有没有笑意：“换就换，谁不是互相借东西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敲了敲桌子，像是在数账。林浅的心口起了褶子，像被人用折尺一折。

她没有高声质问。她合上纸，像合上两个陌生人的账本。林浅的声音出来时，柔，但有温度中带着坚定：“你把条款写出来了。”

顾行低头。人群像潮水般把对话吞没。周姨把一只手放到背后，声音刮过来，“林浅，别拆台，体面点。”她的每一个字都像计较过，她期待的是传统的起落，而不是一张突兀的纸。

林浅把纸平铺在桌上，用指尖沿着字划了一圈。她的指甲把纸压出一个弧。她没有扬声，也没有哭出失态。她说：“我不知道常识可以被交换。”句子短。像冷水泼在火上，又像刀子。

顾行忽然握住她的手，指节白了。手背有新旧茧的痕迹。他说：“我不想骗你，浅。”这是他第一次用她的名字，声音里带了惊慌。林浅看见他的嘴唇颤了，一瞬间像要说更多，却又缩回去，只剩那句像锤子敲在心上的话。

刺痛点发生在无声里。林浅把那张纸折成一只小船，放在自己的掌心。她轻轻一吹，纸船没有动。周围的朋友们笑得更响了。笑声里，她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哭声，清晰得像刻在墙上。顾行的眼里有光，但不是给她的，是纸船反光。

她站起身，把戒指推到离自己最近的桌角。戒指叩在木桌，发出短促的响声。空气突然安静。林浅低头，看着戒指的影子在木纹里挤成一条黑线，她的声音细但不屈：“如果常识是货，我不卖我的痛。”

顾行抽回手，像是被刺到的鱼。台下有人咳嗽。周姨的脸色变了，像被冷风扫过。林浅拉起裙摆，脚步不急不慢，走出礼堂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带起一阵热风，像是把屋里剩下的话都往外吹去。门缝里，纸船还躺着，像个小小的碑文。外面下起了雨，雨点敲在塑料椅上，声音平稳而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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