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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楣低得像要把人压弯,烟从屋角缝里爬出,裹住了灯。青禾把篓子放下,手指尖还带着树皮的苦味。屋里只有一张矮床和一个侧着的男人,他像弃了火的煤块那样沉着,手腕用灰布紧裹,布角被血洗得发亮。
她先不说话。脚步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已经睡着的秩序。火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块,一个活的阴影,一个死的皮。
“你来做甚?”男人的声音像捶布,短,粗,带着泥土的温度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握了握被包着的手,像怕绷断。
青禾弯腰开篓,取出小罐和一把细铁针,动作准确而干净。她不解释,递上酒碗,绕到床边,指尖拂过被褥,像摸一只藏起来的蛇。
“别,别动手。”屋外有人喊,声音里有石子拍落的慌张。男人咧嘴一笑,笑里没有安慰。
青禾低声:“我要看。”她的话平静,却有像杠杆的力量。男人缩了缩,布带下露出一道黑色的印痕,像被针挑过的旧路。
她解开布,布摩擦的声音清得像刀。灰色的皮肤下,一枚小小的豆粒,黑得几乎像死物,贴在他掌骨上。那豆粒有微弱的脉动,像有人在里面呼吸。
男人闭着眼,身体里有股固着的紧张。他用声线抢先把夜拉成东西:“拿去。你拿去好好瞧。”
青禾用针挑开边缘,指尖感觉到一阵潮凉。她抽出那豆粒,碎屑在指尖翻转,露出里面包着的东西——一截细小的辫子,辫子上绑着一圈红线,红线上结了一个她小时候见过的结。
她的手僵住。屋内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风卷到角落,连火舌都缩了一下。青禾认得那种结,母亲在她耳边教她绑过,结成的地方会有一小撮白毛——她记得那白毛,像雪里的一点尘。
“这是谁的?”她问,声音里藏着干净的刃。男人的唇动了,像想说话却只吐出短短的词:“你……”
一句话垮下来,像屋瓦被人扯去。青禾的眼里有光,她咬住下唇,指甲在掌心划出红弧。那辫子在她手里,静得像没有历史的物件,却又重得能让屋顶塌下。
门外风卷落叶,像有人在写字。男人伸手,笨重,像拿着锈刀。他的指尖碰到那辫子,停在半空,像被电了一下。
“你叫我什么名字?”青禾的声音变了,像河冰断了的边缘,薄而冷。男人眼里终于有光,眼球转动得慢,看见她,声音像从井里拉上来:“初儿。”
青禾整个人像被钉进了夜。初儿——那个在母亲坟前叫过名字的孩子。屋里的火一跳。她想扯回,她想笑出声来,但街角传来一个孩子的笑声,清朗,像碎玻璃。
男人的眼睛定在她手里那圈红线上,喉头低低挤出一句,像承诺也像诅咒:“她给我的,叫你初儿。”
青禾把辫子攥紧,指节白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那小小的结丢回灯影里,像把一粒种子扔回泥土。声音轻不可闻,却像落锤:“别用我的名字。”
窗外一阵乱响,像有人翻动了什么旧账。男人的脸忽然空了,像被掏净。青禾转身的瞬间,冷风把辫子在地上吹开——红线绽成一条血,向四周蔓延成一圈看不见的地图。
她走出门槛,脚步没有回头。但门口的影子拉长,像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。背后留下一句话,被夜吞下,却还能让人听到脖子里的干涩:“她来过,我留了你的名字在胸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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