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热，走廊的灯像一颗冰冷的牙。风扇在顶上摇着，吱吱作响，把窗帘推得直直的。李娜把钥匙一串抛到桌上，钥匙碰撞的声音小得像悄悄话，但在这间宿舍里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。她先脱鞋，鞋跟在地板上留下两条干涩的螺纹。

衣柜顶上有个浅色的鞋盒，盖没盖严，边缘被手指磨得苍白。李娜从来没注意它。今晚灯光把盒子的边角照出硬朗的影子，她伸手，指尖先碰到一圈细细的灰。动作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手指滑过去，纸板发出低沉的声响。

盒里是些小东西：一张褪色的公交票，票角被折得糙糙的；一小撮头发，被橡皮筋束成一团；一张儿童画，线条乱，角落用笔划了密密的字——“娜娜”。她的手一颤，纸触到皮肤的那一瞬，风扇的声音像是被拉断了。

“你在翻我东西？”门口的脚步声像啤酒瓶塞子被拔起。小李推门进来，她的声音粗糙，夹着南方口音，像刀切面条一般快：“这也能随手翻？你没事吧？”她的手肘抵着门框，指节白了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责备，也有一点兴奋。

安琪合着笔记本走过来，笔尖夹在耳后，她说话总是慢条斯理，像在做注解：“这是谁的？”她把那张儿童画拿起来，拇指沿着纸边来回摩挲，像读一段注脚。她的字句整齐，音调平，像讲台上的陈述。

美子从床下抽出一件衬衫，衬衫揉成一团，眼神却像刀锋。她不多话。她把公交票摊在手心，指节跳动，她的声音短，像刀柄敲在瓷上：“这是十年前的票。那天她上了夜班。”

“娜娜？”李娜抓住那三个字，像抓住一根突如其来的冰枝。胸口的空气被割得生疼。她想说不可能，想说这是记错了，但舌头像被烫过，话语从牙缝里漏出来，细碎而无力。

小李把脚一踩，床板低低响了。她的嘴里冒出俚语，话语带着锋利：“你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不知道你每晚出去？以为没人看你刷的朋友圈？”她笑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边缘的碎玻璃。她的眼睛盯着李娜，像一只试图看清裂缝里的东西的猫。

安琪叹了一口气，把那撮头发放在桌灯下，灯光拉长了影子，她的语速不快，却把事实一条条放上桌：“娜娜十岁那年，她把名字写在一张纸上，藏进了一个鞋盒里。午夜福利视频找到过那只鞋盒，但没敢说——那时谁也不知道怎么说。去年午夜福利视频把它放回原处，像是完成一个错误的仪式。”她的手抖了一下，像学者翻到禁忌的页码。

美子突然站直，脸色像被风刮白。她的声音更短，也更清冷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。午夜福利视频把她的碗放在那张桌子上，吃饭时会无意识地看向空位，谁也没改座位。直到那天——”她停了，屋里的空气像被针刺了，李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一拍一拍磕在耳膜上。

李娜想抓住什么记得紧紧不放。她伸手去夺那把公交票，手指碰到了金属的冷，那感觉像被确认了一个从来没有名字的恐惧。她的声音出来是断断续续的：“你们为什么——”

小李耸了耸肩，像丢下一件旧外衣：“规则。午夜福利视频有规则。把忘不掉的人留在盒子里，不是让他们回来，而是让他们安静。”她说这话时眼里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平静，像是在宣读宿舍的条例。

安琪放下笔记本，慢慢站起，把手伸进盒子里，摸到了一样金属物。她把它递给李娜，动作很慢，像递交一份判决书。那是把小钥匙，古旧，边缘被磨亮，链上系着一小片破碎布。李娜接过那把钥匙，指尖冰凉，钥匙刻着两个字——她的名字。

屋里沉默成了浓稠的东西。风扇又转了一圈，风带走了窗帘里一股洗洁精和汗混合的味道。李娜看着手里的钥匙，视线掉到她自己的指节，那里有一道白色的旧疤。她听见小李在床边笑了，笑声像玻璃碎裂，安琪的笔在桌上划了一声没人能听懂的符号，美子背对着窗，肩胛骨跳动。

最后一刻，李娜的嘴里只出了一句话，声音比蚊子还小：“这是给我的？”钥匙在手里发出轻轻的响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开了一扇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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