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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屋檐上断断续续地敲着,像人手背被指节按着。院子里的油灯吐着黄白色的烟,纸糊窗户上有条被雨擦出的暗线。颜浅站在棺木旁,手套湿了,指缝里攥着一张折得生硬的纸。她不敢往下看太久,眼睛只是在棺盖上来回摸索,像是在摸一件不能碰的器物。
二娘没有正眼看她,嘴里掰着舌头,话倒比动作先到:“别站那儿干瞪眼,赶紧。冥婚不是办给活人看的,是给走了腿的听的。你要哭就哭正经点,哭成水洼没人替你拧干。”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,字又粗又短,像碎石子。
老人——村里的“书生”——把一支用旧了的笔插到檀木桌边的磐条上,手指细长,动作有条理,他的声音像翻书页:“念那段,念了才算契。”每个字落下都像把蓄满水的杯子向前推了一点。
颜浅把纸张展开,纸面是他字迹。字迹有抖动,但字里却很安静。她读不出声音来,只有唇在动。纸边渗着雨水。她的手背在颤,像被外面风吹过的竹帘。她知道自己会念,知道每一个字的重量,但她念不出来那种决绝。
二娘伸手,从棺旁的小帘子里拖出一枚铜钱,铜面磨得发亮,像是许多人手掌按过去的。她把铜钱放在棺沿,敲了敲:“这玩意儿,到了那边换路费。钱是老祖宗给的规矩,不打点,人走不稳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像在嘱咐自己:“你得把这婚办了,他才好歇。”
颜浅低下头,眼睫压住了字行。她忽然发现,那张纸的字后面被折叠了一角,那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照片——两个人并肩坐在河堤上,晚风把男子的衣襟吹起。他笑得不算灿烂,像是在躲注视。照片角落湿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圆,像眼泪把笑擦了。
“别摸那玩意。”二娘伸手想拿,语气里带着急促的算计,“那东西要你自己看。”她不耐烦,话里带着村里女人惯有的厉声。
颜浅没有让她碰。她把照片从纸里抽出来,指尖带着寒意。四周沉到只剩下雨的节拍。书生清了清嗓子,念起了句子,那句子要把名字系进黄土里。颜浅跟着念,声音低,像压在石底的水流。但每念完一句,心口都有东西缩紧一寸。
棺材的漆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雨水从缝里滑入,落到盖板上,发出小声。颜浅抬手,想抹去那滴,却在袖口上把它揉成了条印子。她的指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尸香,也不是香烛,是他常年没洗的外衣上粘着的烟味。
书生停了,眼神在她脸上掠过,像放大镜一样慢:“念完了,开盖。”他的声音回到平常,书卷气里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冷静。
颜浅把手按在棺盖上,指节贴着漆,那漆凉得像从地里吸来的寒。她用力——不是很大,但连同胸口的疼到胸骨的地方一起往下一推。木头有轻微的抗拒,像是最后的善意。盖子一开,灯光滑进棺内,割出一张面孔。
他的脸比照片上安静。唇角有一点褐色的线,像是没来得及抹的泥。空气里有一股腥和香的混合味,像是时候到了的菜锅。颜浅的视线落到他右手的指缝里,那里夹着一把小小的东西:一只布做的鞋。鞋是孩子的,针脚粗糙,线头还没剪断。
她的胸口像被人用硬肩膀顶了一下。所有的念头卡在那只鞋上。书生的念词忽然停住了,二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院子里只剩下雨声,门口的猫也没叫。
颜浅伸手去拿那只鞋,手靠近,手背上的汗冒出来。她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她指缝里滑动——不是空气,而是一张小纸条,被塞得更深。她抽出来,纸上是四个字,笔迹歪歪斜斜:“别嫁。”
二娘的脸变了,像泥土被刚翻开。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,粗糙里带着怜悯:“这话,话里有别的。”
颜浅盯着那四个字,字像一根冰针插进胸口。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:雨,灯,木头,面孔,全部靠近她,像要把所有记忆压成一张薄纸。她想问为什么,有太多为什么,她声音干得像剥了皮的柳条,只有一个字挤了出来:“他——”
嘴里的话没有说完,棺内忽然亮了一下。那亮不是灯,是一块冷冰冰的荧光——一个手机屏幕在棺底闪烁。屏幕上,未接来电的名字正跳动,字是她的名字:颜浅。声音从屏幕里溢出,像没来由的回声。
书生的手颤了一下,二娘的唇翻白,院子里的雨像被抽走一半。颜浅的心里有个空洞,那空洞里回荡着手机里没接成的话和一只小鞋的缝隙。她伸手,指尖要去按那屏幕,但手在半空停住,像人突然忘了怎么呼吸。
灯光照在棺内那张脸上,手机的亮把他的眼睑撕成两片黑暗。未接来电的提示又跳了一次,屏幕上像是有人在等待答案。外面雨一直下,像是按着节拍,等着她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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