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窗外的操场像被抛弃的灰布,长椅上湿了一层。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地亮着,光把桌上的试卷拉得长长的影子。苏晴坐在台灯下,指尖在一页页批改纸上来回滑动,像在数呼吸。
林希把外套挂在椅背上,手里拎着两杯冷了的拿铁。他站在门口,突然觉得门上的木纹比平时更深刻。门缝里传出翻纸的声音。他没有敲,声音本来就足以宣布他的存在。
“你今天这么晚。”他把一杯推过去,话里有半句责怪,更多是找借口靠近。林希总是说话快,像要把迟来的关心塞到每个缝隙里。
苏晴抬眼。眼里有一点疲惫,但先是礼貌的笑,然后是收起的严谨。“外面在下雨,我还要把这批函授的作业寄出去,顺便给家长回信。你来得刚好。”她把笔放下,动作干净利落。
林希走到她桌前,一下子看见了抽屉口角露出的信封。他伸手想帮忙,却被她的动作阻住——她一把合上抽屉,手指按住了封口,那一刹的温度像刀尖。他愣了一下,笑得有点儿尴尬:“咦,别藏东西啊,老师也会害羞?”
苏晴没有笑。她把脸转向窗外,指关节白。灯光把窗上的雨滴拉成了一道道薄线。她的声音比平时冷静,但每个词都裁得很紧:“我拿了学校给的异地项目的岗位。”
林希停了。他的手微微松开杯子,咖啡撞杯沿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“你说什么?”他觉得耳朵堵住。话脱口而出,带着不经意的粗糙,“去别的城市的?”
苏晴点头。没有解释。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,递到他面前。纸是她的辞职申请,最后一行有学校盖的章。字迹平稳,章却像一颗锤印,硬得让人窒息。
林希的声音变了,粗糙里夹着急促:“你为什么……你怎么能就——”他抓住那叠纸,像抓住一个还在呼吸的东西。苏晴的手伸过去想要把纸拿回,指尖触到他的掌心,僵住了。没有温度,只有纸的凉。
她的嘴唇动了,像在衡量每一块石子:“我申请是因为……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。我不想你因为我,放弃你能到的地方。”话说得平静,却像刀子抹过水面,激起一圈圈裂纹。
林希猛地笑,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痛:“别逗了,苏晴,你知道我在这里——”他停了,笑变成声音的碎片,掉在桌上。记忆像被掀开的抽屉——三年前夏天,学校运动会你递给我一条毛巾,我还说要带你去看海。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两人的约定。
她的眼睛湿了,眸中没有泪的光,只有被压住的风:“那天的海风我记得。但承诺,不该变成枷锁。你还有很多路。”她说“你还有很多路”时,像是在说给别人听。而林希听到的,是掉进胃里的冷。
林希把辞职申请摔回桌上,纸页四散,像被风吹开的羽毛。他的手紧攥成拳,指甲嵌进掌心。办公室里一瞬只剩着心跳和雨声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傻事——他走到窗前,把手掌贴在玻璃上,另外一只手伸向她,像要把她拉回。她没有动。
苏晴站起来,整个人在光里高起又收拢。她走到桌子边,把一张小照片放在林希面前。照片不大,是他们在三年前的教学研讨后一起点的路边小吃,一张糯米纸粘在角落。林希认出来了,认出照片里笑得很真的她,也认出角落里用蓝笔写的小字——“别为我停步”。
林希的嘴动了,却没有声音。他把照片捧在手里,像捧一块已经裂纹的瓷器。雨声突然大了几分,打在窗上,像在敲某个不可回头的钟。苏晴的背影被拉长,她转身,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摩挲,直到纸角被磨得发亮。
她把辞职信的一角滑进他的掌心,指甲温柔而决绝:“我不是逼你选择。只是提前把可能的结局交给你。”她的眼里有一种不让步的清醒,像夜里最后一盏应急灯。
光线在纸上跳动。林希抬起头,雨水把世界冲得透明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像看一串被切断的乐句,尾音没有落下。终于,他把指尖放在纸上,纸吸住他的温度,发出微弱的松弛声。
苏晴转身离去,脚步轻,她没有回头。门关上的声音,像一声被锁起的念头。林希站在桌边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“别为我停步”的照片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疼得清晰而不带怒气。
窗外的雨停了半刻,阳台的一只塑料椅上挂着几滴水。林希把照片摊开,发现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她当年在便签上抄下的一句话,字迹熟悉又陌生:“走了别回头,也别忘了带伞。”他看了又看,笑里带着泪,像要把那句话塞进口袋,带着它走下一段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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