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厂区尽头吹过,带着未化尽的雪和淡淡的煤油味。路灯下,蒸汽从地沟里冒出来,像被压抑多年的呼吸。老厂里只有一间库房的门半掩,门缝里漏出黄昏的光和一股别人的香烟味。
宋斌把门推得更开一步,肩膀碰出一阵吱嘎。灯光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,背后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坐着像条绷紧的弦,眉眼里有点没睡醒的冷;另一个站着,裤脚湿了半截,手里握着一把旧打火机,听见打火机响声就像听见某种信号。
“说吧。”宋斌的声音不大,不用喊。说话时他嘴边会起裙边式的口音,句子总是断成两截,像秤砣敲桌。每个词都沉在碗底。阿亮咽了口唾沫,肩膀抽了一下,像要把话直接从胸腔里扯出来。
“货没到。人也不在。”阿亮的东北话粗糙,句尾拉长,像是把每个字都磨过砂纸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掏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照片,照片边角糊着烟灰。“这在码头找到的。”
宋斌接过照片,指节白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孩,满脸泥点,笑得很认真。照片反面有人潦草写着两个字:北桥。宋斌看了又看,眼底没有惊喜,只有几条像是老冰的裂痕在动。他把照片放在木桌上,指甲沿着照片边缘转了一圈,指尖像是试图抹去什么。
角落里,李教授—他穿得像身份证上的照片,衬衫扣到最上面,说话有节拍,像念论文的声音:“午夜福利视频必须确认路径,先确认被谁截胡。不要冲动去找答复,那只会让局面更乱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纸杯上打圈,圈得很有耐性,声音里有计算机般的冷。
阿亮看着李教授,嘴角抽了一下,“教授你就别念了,午夜福利视频不是在做实验。人丢了,货也丢了,时间不等。”他的声音夹着焦躁,又像是一条被人扯断的线。
屋里短暂安静。宋斌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掌压在冰冷的玻璃上。玻璃外是长长的轨道,远处货车的尾灯像两颗垂死的眼。宋斌的手指甲边有黑色的污渍,像长期生活的记录。他转过身,眼眶下面有条浅浅的红线,这是被压住的年岁。
他走回桌子,把手伸进抽屉,抽屉里有酒瓶、发黄的收据,还有一只小红色橡皮鞋。宋斌拿起那只鞋,鞋底还留着干固的河泥。橡皮鞋的内侧,线迹被孩子的笔划得乱七八糟,居然还写着两个稚嫩的字:爸爸。全屋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,声音都低了。
宋斌把鞋翻转,鞋底缝隙里夹着一枚生锈的钥匙,钥匙上绑着一片小纸条,纸条边缘湿了,字迹被抹成两行:别找我。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用孩子的笔写上去然后被成人涂改过——他还活着。宋斌的手一抖,鞋从手里滑出,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敲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阿亮皱着眉,嘴唇抿得更紧:“这是谁的把戏?”
李教授把手从纸杯上移开,抬眼看向窗外,声音突然变得很低。“有人想让你们看见这个。”他的话像掷出的石子,在水面上荡出一圈圈冰裂。宋斌没有回答。他蹲下,把鞋放回抽屉,抽屉关上时,门外的风把门给推得咔咔作响。
窗外,远处火车的声音近了,铁轨上传来一声长哨,像在叫人起床,也像在宣布一个结局。宋斌慢慢站起身,脸上没有热闹,也没有痛,只有决心像钉子钉进木头。他转身,眼神一直盯着那把生锈的钥匙,像盯着某个必须打开的坟墓。
门外有人停住脚步,脚步轻得像想偷回自己的影子。屋里的灯被拉得更亮一点,影子被拉长,像两条要脱缰的狗。宋斌把手伸向门把,指关节发白,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准备好了吗?”
门缝下,钥匙被缓缓塞进来,上面绑着第二只小红橡皮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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