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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从纸窗缝里挤进来,像细刀。院子里的灰土被早起的风刮成一条条浅沟,鞋底留下冷硬的印子。乔妍靠着门框,手指缠着一小撮粗布线,那是母亲昨夜压在针下剩下的头绪,干涩得像旧账,指尖能嗅到洗衣的灰皂味和淡淡的汗。她把线绕了又绕,像在给自己做一个隐形的记号。
屋里坐满了男孩。木桌发出半音的吱嘎。赵先生从书案后站起,袖口卷得干净利落,他的声音不急不慢,带着课文里常见的顿挫,像砚台磨过的墨:“今日县里有告示,举人考场改制,凡里正户得报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用笔在案上点点,眼神像桩子,钉在每一个听者脸上。
“女不入举。”话还没落,旁边的霍新笑—他的笑像掰开的干玉米:“哼,女子读书有何用,学个字儿当绣花?”声音粗短,像打板子。男孩里掀起一阵低笑,像青石下的尘土。
乔妍的掌心忽然冷。她把线紧了紧,像是把自己捆成一个结。身边的莫儿低声说话,像春水漾到岸:“妍儿,你就别逞强了,今儿也不是你该争的。”话里有怯,有替人算计的温柔。乔妍只是抿着嘴,眼睛朝窗外的院子看去,那里母亲的晾衣杆上还挂着半湿的布片,边角压着一粒发了根的豆子——母亲出门匆忙,连那粒豆子也来不及带走。
赵先生合上书帙,指尖留着墨点,他看向学生,一字一句像是敲印:“但里里有一条试策,名额有限。今日上署,谁能自荐者,便先试。”他的视线落到角落里那个缝着补丁的袖口上,停了一拍。
教室里安静了。没人举手。霍新又戳了戳,声音更粗:“要我说,就别自找麻烦。站出去,往人前丢了脸,回家还能做饭不成?”他的话像石子,丢在水里,溅出小圈。
“乔妍。”赵先生把名字像递一件东西一样递了过来。气氛里好像有人抽走了空气,孩子们的呼吸凑到一块。她握住那把线,像握住一根救命的绳,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书桌的边缘印在掌心。
她开口念,声音薄却稳。字句是早年在厨房里炉火旁念过无数遍的:不是为了高堂的名,不是为了谁说的虚名,而是把母亲口中的一段私句也念了出来——那是母亲半夜悄悄教的,不在书里的话:“别让娘丢了脸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小刀,剖开了教室的空气。赵先生的眉梢动了,他的笔停了,像有人在他胸口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打开窗——窗外是街巷,巷子里有人影,脚步粗重。一个衙役拄着木棒,手里有一张皱着的文书,走廊上的风把它翻了角。衙役声喊得干净利落:“乔妍女,随本官回衙!欠税务,今朝传到。”声音里没有温度,像秤砣。
教室瞬间塌了一层。母亲的布条在风里拍着,像手,像被抓起的证据。乔妍看见母亲被带出的模糊背影,背上那件用来嚅衣的布,肩胛上还挂着缝衣针的光。她的线从手中滑落,落在桌上,像一颗遗落的珍珠。赵先生回到她面前,伸手,把她的掌心翻开,用沾了墨的拇指在掌边轻轻一抹,留下一个黑痕。“坐下,”他声音低到几乎是耳语,“今儿你把那句话写下来,写给她看。”
教室里安静着,连窗外的风也似乎停住。乔妍看着桌上的墨痕,像看见母亲的掌纹。她慢慢坐下,手指伸向纸——手在颤,纸上白得像阔别的脸。她抬头看了赵先生一眼,那眼神里有决意,也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成人的冷静。外头衙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余音带走了门口掉落的一粒豆子,滚进了尘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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