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得像断线的针脚，沿着玻璃窗摔成一条条微弱的白线。街灯把人影拉长，楼下小餐馆的招牌反着光，红得污浊。林雪妍站在门口，外套肩膀处还带着水珠，指尖紧攥着一把旧钥匙，像握住一根要断的枝条。

方辰坐在窗边的矮桌旁，茶杯边缘有深浅两圈茶垢，手肘撑着桌面，指节磨得微白。他抬头看她，眼神像没事人翻过的书页，平静但沉得像砚台。没有招呼，只有一声很短的：“坐。”

林雪妍抬脚，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吱声，像是踩在旧唱片上。她没有关门的动作，只把伞靠在门旁，背靠着门框，像个借着门站稳的人。她的声音先是轻，像把冰往火里扔：“你还没把那个房间借给别人？”

方辰摆开手掌，露出桌上的小抽屉。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照片，上面露出一角发黄的边。没有解释，他伸手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，翻到她面前——是她背影的拍摄，雨天，头发半湿，肩膀有一处亮光，像背影在反光里被切割。

林雪妍定住了。她的呼吸像被掐住的弦，停了一拍又一拍。她眼睛里有光，但不敢动。她问，声音里有算计也有猜忌：“什么时候拍的？”

方辰的手指按着照片边缘，声音低而稳：“那天你走了。我在站台的另一侧，隔着栅栏。树叶挡住了半边脸，我就拍了。想记住你转身的样子。”

她的下唇微颤，像要释出沉默的东西，但又像被什么拉回去。林雪妍说话的节奏慢，条理清晰，像在整理一件旧衣服的口袋：“你知道那样不对。你不可以这样盯着别人。”

方辰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像把刀削成薄片：“我不叫盯。我叫等。等与盯，差别就在于有没有人回头。”他的眼角动了动，半晌才补了一句：“三年，等到了。”

空气里沉了一下。外面雨声没了，只有小餐馆里碗勺碰撞的金属声，像远处的心跳。林雪妍的手指滑到钥匙上，关节泛白。她看那张照片，指尖抖得厉害，像要把纸撕开，她才挪开视线：“你也有罪。你把我的记忆当收藏。”

方辰没有辩解。他把照片又折了一下，塞回抽屉里，动作温柔得像幅图章。他把抽屉拉回，像把过去关上。然后他从衬衣里掏出一枚对折的纸条，递过去。纸条上是她的字：别回头。旁边有一个日期，仍带着当年的墨迹。

林雪妍的瞳孔里瞬间有光亮裂开。纸条像刀，细长而锋利。她的声音变得干净：“你保存这些，是为了折磨我？”

方辰把手放在桌上，他的手指出现一道浅浅的疤痕，边缘还是微红。那疤像是一件事留下的注解，不需要更多说明。他说话更短了：“不是。是怕自己忘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柔软：“你走后的第二天，我在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写下你的名字，怕它随风散。”

林雪妍的脸一下变得冷，像被摁进冰水。她把钥匙握得更紧，指甲刺进掌心。片刻后她缓缓抬头，声音缓慢但决绝：“你保留了太多我不能要的东西。”

她站起来，门把手冰冷。她的动作不带犹豫，像经过了长期练习。她转身的那一刻，方辰伸手，似要抓住什么。他的手停在空中，像没能触到的事情，指腹发白。

她把钥匙甩出，重重掉进他的掌心。金属撞击的声音清清楚楚，像落在深井里的最后一枚硬币。房间里一瞬安静，只有钥匙在他手里滚动，发出微小的金属响。

方辰看着那把钥匙。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，他贴着耳朵听，仿佛能听见时间在金属里回响。林雪妍从门缝里瞥了他一眼，眼底有一种冷到骨头的清亮：“你可以把门关上，但别以为这就是结局。”
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关门的声音很干脆，像一份判词落下的木槌。方辰站着，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，指缝里渗出一圈淡淡的血色。他把钥匙放回桌上，不再拾起。窗外雨停了，街灯下的水珠在地上只剩下零星的光。他坐回去，像坐在一页翻不过去的旧报纸上，低声对着房间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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