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院门上的榜文烫成一片淡金色。风从巷口挤进来,带着凉意和几片墨屑。人群围在门前,声音像碎石滚动,夹着讨价还价的兴奋与猜测。
李母站在榜下,手里攥着一张绣着花边的信笺,指关节白得像骨。她的眼睛不住地在众人脸上扫,像在算账。她的声音柔得像布,却把每个字缝得硬邦邦的:“仲言,你说呢?这份人家,不过是个榜下的陌生书生,入门不合礼数,午夜福利视频还怕……”
顾仲言站在门背后的影子里,肩膀微微向前,像弓弦被拉紧。他的手指抚过怀中的布包,动作轻到像怕惊出来什么。旁人看不出他紧张,只觉得他文弱,有书卷气。其实他的舌根在打颤,像有话想咽回去。
“别怕。”他的声音低,不张扬,却有一种把人搁回原位的沉稳。“若娘,若非你认定,我不勉强。”
李氏把信笺递过去,指尖颤得更厉害,字斜了一点:“他昨夜就在门外睡了一宿。有人说,看着像是想在榜下一宿等名分的棋子。我这女儿门当户对,怎能随便……”
吵闹里,乡里老汉咳一声,直截了当地道:“哎哟,哪儿来的规矩!要是这书生能做饭,洗碗,不说别的,咱家小姑娘高兴就行。娶了媳妇,怕不成?”他嘴里带着泥土味,语速快,话里带着扯不掉的乡土口音。
顾仲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上前两步,脚步在石板上留下细碎的响。手伸进布包,摸出一根褪色的绳结,绳子上缠着一圈旧泥和一小片干了的梅瓤。人群突然安静,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喇叭。
李若看见那根绳子,脸色先是一怔,随后像被针扎一样收缩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声音却短促而干脆:“把它给我。”
顾仲言把绳子放在她掌心。她的手一瞬不自觉地颤了一下,指甲把绳索的边缘扎出浅浅的白印。众人看不到那刻里她眼角的湿光,只觉她平静如常。李母的脸色像皱皱的纸,先是松了,又更紧地皱起。
绳子上有一小纸片,纸片被潮气染成半透明。他没想到那纸片会掉出来,也没想到那纸片上会有字。字只有两个,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:“若儿。”
周围一秒静止,随后像断堤的一块,情绪倾泻。有人抽气。有人觉得好笑。李若的手指用力,纸片响着,像小小的骨头被折断的声音。顾仲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,像被人按住的钟表。
“那年你掉进河里。”他说得干净利落,不许旁人插话。“我把你拎上来,手里就拴着这根绳子。你叫了声‘若儿’,以为世界就只有这一声。我想着,把你的名字留着,万一哪天忘了人间的路,能认得回你。”
李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削向他,冷得让人想缩脖:“你救过我。那就行了。人都欠过别人的命,谁也别拿来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。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软下去:“你出现在我门前,是巧合,还是你在等这个机会?”
顾仲言的呼吸很稳。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撒谎。他把手掌摊开,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茧,像被烧焦的书页边缘。那茧是从他在桥下抓住她的时候留下的——他曾用力过头,指尖碰到了灼热的锅沿,曾烧掉一块皮。
“不求你记我,”他说,“只求你认这根绳子。若儿和这个名字,给了我走回来的理由。别把我当成在榜下求便宜的棋子。”
李母的手在箱边颤,像要抓住什么。李若低头看那绳子,沉默像一根尖针,刺进胸口。她慢慢把绳子绕上了指间,像是在数一笔旧账。
人群又起哄。有人笑着说这门可嫁。有人摇头说不妥。院子里热闹而杂乱,风把榜文吹得沙沙作响。顾仲言却只看着李若的手指,像在看某个定局。
最后,李若抬头,眼里有寒意也有一丝决绝。她把绳子递回去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你既然记得名字,就别再当陌生人来敲门。进来,还是回去,在你的一念之间。”
他接过绳子,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温度。那温度并不热,却像被人拿走了最后一层防护。顾仲言轻笑,笑里没有轻浮,只有个答案:“我来了,就不走。”
李若没有动。风把榜文掀起一角,露出那栏名字背后的一片空白。天空慢慢暗下,黄昏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错在一起,又错开。绳子在他们之间,像一根无声的刀。
在暮色里,顾仲言把自己留在了榜下。他的影子沿着石板一寸一寸沉下去,绳子在指缝里微微抖动,像敲碎心房的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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