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沉在院子的泥地上，像被揉碎的墨。桑稚把外套拉紧，袖管湿了边，手指里攥着一张已经折过很多次的小票——票面印的是十年前那家旧小说院的名字。风从桑树梢子钻过来，带着生叶的青涩和巷子里油烟的杂味。她站了许久，像是等一个名字，也像在等一个会把名字叫错的人。

段嘉许来了，脚步没有声音。晚年的灯光在他后颈下画出一条浅浅的切口。他站在树旁，像是和树同时长大的存在。看见她的样子，他先没有笑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把手插进口袋，手心里有碎纸的纹路。"回来干嘛？"他的声音短，像扔出去的一块石头，拍在池面上，溅起小小的波纹。

桑稚抬眼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翻一页旧账。"来看桑树。也看看你，"她说，字句里有点冷，也有点平静，像把话切成几片递过来。"你呢？又在这里守着什么？"

段嘉许笑了，笑里没有亮色。"守着？守着昨天的事，守着别人忘了付的账。我不是什么诗人，桑稚。别把我当成会念情话的废物。"他说话快，词都割得利落。他的眼神会在她脸上停得比他说话的时间长，像是在测量温度。

话题像旧窗户推开，冷风钻进来。两个人都不谈离开的那年，不谈那夜楼下的空椅，但都听见了椅子压破的声音。段嘉许伸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把一件旧物从铠甲里抽出来。他把纸包递到她面前，手指无声地颤了瞬。"我一直没敢放下它，"他只说这半句。

桑稚接过，纸包里是一枚小小的白东西，像是被时间刮薄了的月亮，一颗乳牙。雨滴从树梢落在她掌心，和那枚牙一起滚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她没想到会在这静默的夜里看到这种东西——真切到可以触到的失去。她的嘴唇轻动，声音被压得透明："这是..."

段嘉许在她对面，眼窝里有光，像打磨过的铁。"她掉的第一颗牙。我保着。你说过你喜欢月亮，孩子就叫你给的那个名字。"他说得平静，像述说天气。他的每个字都像是把刀放在桌上，慢慢推给她。桑稚的手指抬起来，不由自主地捻了捻那枚牙，触感凉得刺骨。

空气里突然很响。巷口有车灯掠过，像远处有人在翻页。桑稚的呼吸被什么东西切成了两半，她觉得胸口像被人按住，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她的眼眶里开始起雾，却没有眼泪流下来——像是盖了层薄薄的雾纱，挡住了所有出口。"你为什么带着它来？"她试探着问，语气里有想要逃离的软弱，也有试探对方是否还会伤人。

段嘉许把视线放在她手上的牙，然后又抬回她的脸。"因为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。想知道你会不会把它丢掉。"他停顿，嘴角一抽，像是在吞咽一句原本要说的恨。"我等了十年，桑稚。不是等一个道歉，是等你回来看看这棵树，看看你是不是还会把东西带走。"

她的第一句话是笑，笑里有点干涩。"这棵树早被人砍过一段。现在长的是剩下的。就像午夜福利视频。"桑稚的声音慢，像一根线被拉长又松开，带着一点锐。她抬起手指，指尖触到那枚牙，像触到自己身体里不愿承认的一部分。指尖压住牙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胸里"咔"地一声断了——不是声响，是一个空洞被堵上了。

段嘉许靠得更近，距离短到能听见他呼吸里带着烟草和汽油的味道。他的呼吸是短促的。"留下来吧，"他忽然说，像是随口说出一个天气预报。"别再走了。别把破的东西也带走。"桑稚的肩膀在细雨里微微颤抖。她闭上眼，指尖在那枚牙上轻轻摩挲，像在摸一个答案。

她没有立刻答话。雨沿着树干往下跑，打在泥地上，溅起很细的砂粒。最后，她把牙放回纸包，折好，像是把一封信折好，塞进段嘉许的掌心。他的手指触到纸的边，僵住，然后慢慢合上，像是把某样东西放进了棺材。两分钟，三分钟，时间像被拉长的弦。

桑稚看着那双合拢的手，心底有东西被拉扯了出来，疼得清晰。她转头看向桑树，树影在她眼里不再只是黑白，而像一张老照片，边角写着一个名字。她回过头，声音很轻："不要说你等了什么。说得太轻会把东西甩掉。"段嘉许听见了，笑里终于有了一点裂缝，他把纸包紧了又紧，像怕它溜走。

夜深得像一张薄纸，能透出远处的灯光。他们站在桑树下，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，长短不一。桑稚伸出手，指尖触到段嘉许的手背，温度低得像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水果，但是真实。两个人在这静默里靠近，又像被什么东西拉开。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，突然明亮又刺痛："你还记得名字吗？"她问。

段嘉许把纸包贴在胸口，像是守着一个秘密。他没有立即回答，只有那颗小小的牙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摩挲声。雨在树上挠出密密的节奏。最后，他低下头，声音像刮铁皮一样干："记得。叫桑稚。"话落，院子里沉默了一瞬，像有个东西被按住，不能呼吸。

桑稚的手扣住他的袖口，指节泛白。她听见自己胸里有东西裂开，像玻璃被轻轻敲碎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把头靠过去，靠在他还能温的肩膀上。段嘉许的手臂下意志般环住她，动作笨拙却稳当。雨落在他们头顶，树叶把光切成一片片像刀的碎片。桑稚闭上眼，指尖仍旧在那枚小牙上颤着，听见自己的心里破了一声，像什么东西一刀两断，却又无比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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