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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扇在风里吱成一条细线,灯罩里橘黄的火苗像人在喘。尚公主站在门侧,手指沿着门框滑过,指节触到一圈干裂的漆皮。她没有系袖带,袖口垂下来,带着昨夜没来得及洗的灰。屋里的琴箱盖着一层灰,琴弦上落着两个细小的脚印,像是儿童的拖鞋留下的痕迹。
她把一只小鞋捡起来,绣花的边角已经磨薄,鞋底有一处补丁缝得歪歪扭扭。她的手指按住那处补丁,指甲掐进了布里,眼里却像没了力气。屋子里只有茶杯里的冷水在慢慢晃动,反射出碎玻璃一样的光。
门外有人,步子沉。进来的是护卫,皮手套塞进袖口,声音像从河底出来:“姑娘,差人送来个匣子。”他说“姑娘”时没有附加礼节,像喊货郎的名字,粗糙,平淡。
尚公主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。她伸手示意,把小鞋放回桌上,指头不经意擦过那块补丁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纹,然后淡淡道:“放下。”话短,断句利落。
护卫把匣子推到桌上,木头与漆碰的一声,震得杯子里的水颤了颤。他低头,声音又更低:“皇上亲笔。三日后,亟请成婚。”他说到“亟”字时舌头有个硬音,像在吞咽什么不愿提的事。
这时进了一个中年文官,衣袖规矩,手里夹着折扇,声音绵长而有节奏:“尚公主,臣奉命随信上奏。国事不容遽变,择此以保边境安宁,望公主成全。”他的话像一条缓慢的河,字字有重量,但并不温度。
尚公主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匣子合上的带子慢慢解开。屋外的风把窗棂上的雪打得稀碎,偶尔一股冷气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炉灰的味道。她的每一根指节都亮堂起来,像黑夜里突然刮起的刀锋。
匣子里躺着一枚薄薄的金环,里面塞着一束短短的黑发,用敌方的线绑着;还有一张折得软塌的纸。她摊开纸,只看一句话:母后字迹,墨迹已经斑驳——“为了城,换你一人。”笔画间带着最后的力道,像把人推下台阶。
屋子静得可怕。护卫挪了半步,声音像被掏空:“姑娘──”他不知该用哪句话补上去。文官咳了一声,扇骨敲了敲掌心,继续用那套平稳的调子说理由,条条有据,像医生为死者开处方。
尚公主将指尖按住那枚金环,按得响。灯光在金属上跳动,金环里的黑发端头粘着深红——不多,像是刚剪断时的余音。她没有挑逗,没有惊叫,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转动金环,仿佛在把什么扭回原位。
她忽然把环送到唇边,像是要闻什么。短短一口气,她咬住了下嘴唇,血沿着齿缝慢慢渗出,味道带着铁。护卫瞪大眼,文官背过身去,扇骨发出干涩的声音。她没有把血抹掉,只把手合成拳,把那枚沾了血的环插进掌心。
窗外雪开始密了,落在庭院的石阶上,落在一双小鞋旁的补丁上。尚公主抬头,眼里是凉的,声音像窗外的雪声,薄而决绝:“三日之内,给我答案。”她把话说成命令,却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影子宣判。风把纸上的墨迹吹皱,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裂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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