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宫墙上低着头，像是怕踩响什么声响。灯笼里火苗抖了两下，又稳住。廊道长，回声浅，脚步落在木板上，像往事的回声。苏清把衣角拢好，指尖还留着缝衣针的油渍，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才显得自然。

老魏在门口等着，鼻子红了，声音像裂开的柴。"娘娘，东西在这儿。"他把一只黑漆小箱放到地榻上，指关节白，一点灰尘没拂干净就撤手。

箱子比想象要旧。漆面裂成河状，边缘露出底层的生木。苏清伸手去，却停在半空，她看见箱盖边缘里有缝，里头有一股樟脑的味道，像一座屋子里封着的冬天。

她轻轻揭开盖。裂纹里先来了光，像是有人把事情一刀一刀削开。里面有一幅小小的肖像，裱在灰布里，布角被蛀虫咬过，边缘卷着指甲印。

画像里的人穿着淡青的襦裙，发髻松散，脸上没有妆，却有一抹熟悉到生疼的眉眼。苏清愣住，手里那点温度退去。她认出那张脸——自己昨夜照镜子看到的侧脸。她盯着画看，画里人眼角藏着一条深浅不一的疤痕。她伸手去摸，手指碰到的是画面上干裂的颜料，不是皮肤，却像碰了一下自己的骨头。

老魏的呼吸像风轮。"娘娘，这是……当年传下的，珍重着。"他的话里有回避，像在避开一个炉火。

苏清把画像抽出来，背面有一行小字，墨色已浅，字迹软而歪，像是被无数次颤抖的手按过。她读出字来，字里没有礼数，只有一句话：别让他看见。

那句——像被硬物敲进了胸口。她把画像握得更紧。手心的画布绷出细小的沙沙声，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怎么变短，怎么被压成一摞纸片。

外面有人上了阶，脚步低而重。门缝下滑进来一圈光，像刀刃。苏清把画像收好，动作像是要把东西丢回过去。有东西在她身上颤了一下：不是恐惧。是被某个名字叫醒的空洞。

管事的文官从廊角走来，衣襟上带着墨渍，声音里绕着句读的节拍。"娘娘，微臣顾虑——若此事流传，恐非同小可。宫中规矩，人人自有分寸。"他说话慢，像在缝一件长袍，句尾拉得长。

老魏嘟囔，粗声："规矩哪，规矩是给不慎的人准备的。"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直接，像砍柴的口气。

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，帘子动，像有人在屋外按了心跳。门缝里先露出的是靴尖，黑得像磨过的炭。进来的人没有多说话，光从他肩后落下，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他站在门口，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子，然后停在苏清手里的那件东西上。黑影里他的声音出来，干净而冷："把画给我。"三个字短得像刀刃落下。

苏清的手僵了一下。她能听见自己的指甲在画布上摩挲出一条细响。她没有立刻把画递上。她忽然想起了画像背面那行字，像一根冰针顶在胸口——别让他看见。

他靠近一步，风带着门外雪的味道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光并不像灯，像一层不易察觉的寒。屋子里所有的呼吸都慢了。老魏的背脊抖了一下，像一根老树被触过。

苏清把画像摊开在膝上，正面朝上。画中人朝她笑了，但不是安慰的笑。像是等了很久要把什么交到她手里。"别让他看见。"这句话在屋里又被念了一遍，不是她，也不是谁，像是字迹自己开口。

他伸手来。指尖贴到画像上，画布下的颜料微微碎裂，像是他把一层封面拨开。灯光把他的侧脸割成薄片。窗外的雪声停了。
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声音比刚才更低："你知道的，不是吗？"

苏清把头抬起来，眼里有雪光，也有别的东西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来，像一根被抽紧的弦："知道一半。"她说完这句，像是把某个字压进嘴里，不让它再逃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温度："一半够了。"他把画像夺过去，手掌压得太用力，画布在他指缝间发出微小的撕裂声。那声响像一个秘密被撕开，刮出干枯的血粉。

画像消失在他的怀里，他转身，走到门口。帘子一掀，脚步又重又远。老魏跪下，手里的盒子被他忘在一旁。

苏清伸手去摸盒盖，指尖碰到的是冷漆。她的胸口空落落的。屋里只剩下樟脑和未干的墨香，和一行字在她脑里转——别让他看见。

门缓缓关上，那一刻，帘子像刀一样落下，隔出两个世界。苏清听见外头有人低声笑，声音很远，却正好落在她心里最软的一片。她把手指伸进画里的空白，像是在摸一个不存在的伤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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