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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像一只缩着的兽,窗棂上结着霜,天还未亮,灯芯在油里沉着。沐笙抬手,把灯罩边的尘拂过,她的指甲下有细细的灰,像是昨天夜里没来得及洗去的心事。床上的人半侧着脸,额头贴着一块凉湿的布,呼吸时,布角会微微起伏——像一个没人操控的小船在暗水里摇。
他没完全睡着。眼皮微重,眼珠里有种干掉的光,像灯油见了风。沐笙伸指探到他的腕,触到的是一条迅速又不规则的跳动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脉的时候指节有些用力,像按住一根绷紧的弦。嘴角,偶尔抽动;手心里,汗已经凉了。
门被人推开,老赵的脚步重,像往常带回的东西。老赵说话总是放低声:咱们的主子,不是一般的病。短句,像斧子。许医官进来,衣襟还带着药草的味道,动作温而快,他翻了褥子,看那人的舌苔,唇色。许医官的声线干净,像白纸上划的笔:症候不符,邪气并里,须得静养与清补并行。
老赵听不住了,“别讲那一套了,管他什么邪气,先稳住人要紧。”他挪到窗边,把窗栓拉紧,手指粗糙,动静把房里原本薄的暖意抻成了弦。沐笙没有回应,她把被角往下一掀,动作恰到好处——既是为了让医官看清,也像把自己的手伸进某处冻结的暗处。
许医官的眉间微沉,他掀开病人左手的被单,指尖碰到的是一只紧攥的拳。拇指里,有一小角纸头被压得发白。许医官轻声,像是在解一道很老的谜题,他把纸抽出,展开,纸边磨损,字迹短促,像被泪水搅动过:别来。
“别来?”老赵愣了一下,骂到半句又咽回。空气里像被人掐了一下,原本在室内流动的干冷凝成了针。沐笙听到那两个字,手下一松,指尖的血丝把纸的角染了一个淡淡的圆。她的脸变了,变得很安静,像一口深井的水面,无声却能倒映出远处人的样子。
病人的手在被掀开的一瞬里微微用力,像抓住了什么。他的声音极低,像从井底爬出来的灰,“柳絮……”只这一句。房里的人都往前傾,像被无形的线拉。沐笙的胸口一震,像是被人指了处旧伤;那名字,她从未在他嘴里听过。老赵的声音变得粗了:“说清楚!谁是柳絮?”
他闭着眼,指甲贴着床单,声音又细了,“他回来了。”这一句没有解释。窗外一阵风,敲在瓦檐上做了几个淡淡的节拍,屋内的空气像被撕过。沐笙的手指滑到那张纸上,指腹碰到了温热——不是他的。她抬头看许医官,许医官的脸色比灯光更苍白,他缩了缩脖子,手里多出了一粒小小的黄丸,滚到了被角边,阳光未及处,那丸子像丢在雪里的花。
病人的呼吸突然短促,一下子又长。他的手在床单上抽动,抽出一个不规则的动作,像是在模糊中抓住什么证据。沐笙抬起手,握住了他的指关节,他的指甲里有泥,像是从很远的路上带回的记号。他用力,声音像是要把最后一点东西掏出来:“别去……别——”话未完,口里滑出一点暗色的痰,落在那张写着“别来”的纸上,墨迹扩散开去,像是把一个命令又打回了原型。
房里静了一息。然后,轻得能听到的,是那粒黄丸滚出被角,碰到床板,发出很细的声响——像钟表最后一次呼吸。沐笙看看那纸,看那丸子,像看见了两条并行却不相交的轨道,而人,正被推到轨道之间。她想问什么,嘴里却干得发紧;老赵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病人的眼皮抽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一点,他的目光里有雾,也有极度清明的东西。他看着沐笙,像是在确认一件事;然后,声音收住,全房只留下他低低的一句:“别让他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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