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在下雨。雨打在窗台上的声音像手指在翻旧账，断断续续。江教授把茶杯放回桌沿，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，慢得像在做解剖。他不看表，也不看窗，只听着雨，把昨天没整理完的讲义一页页平整，那动作小心，像在给尸体整理衣襟。

他低声念着要讲的那段话，念得不是为了记住，而是为了把语言的边角磨圆。句子长，呼吸也长，像某种习惯性的解题式语气：先给出定义，再缓慢推演。有人从门口探头，他才抬眼，眼神里有学者的迟缓和病人的温度。

门外站着李蔚，一个带着眼镜框印的年轻人，衣领湿了半截。李蔚说话快，断成短句，像播报新闻，又像把信息当成火种要赶紧塞给人。"教授，楼下有人交了个信，说非您不可。你看，像是旧的，邮戳有点褪色。"他把信递上来，手还有发抖。

"旧？"江教授指尖触到信封，指甲边有白色粉末——粉笔灰。他把粉笔灰抹在掌心，看了看，又把信打开，动作像解一个简单的方程。李蔚站着，胸口像有人在敲击，他说："我替您收的，怕您忙……"

隔墙那端，王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摇摇晃晃进来，嗓门粗，带着早晨的油烟味。"老江，别光看信，早点吃饭。你这身子骨可别折了。啊？这是谁的信，怎么写着你名字？"她的声音像铁锤，敲在瓷碗上，又落得快。

江教授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信抽开，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折叠的纸。照片里是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男孩，笑得不算开，笑里带着一颗牙掉了一点的稚气。背景是医院的白色窗帘，窗帘下端有个贴纸，上面隶书写着数字——一个他记得很清楚的编号。

记忆像弹簧，突然弹出来。那编号在他脑里多年来像个注脚一样存在，和一个晚上捆绑在一起：那个夜里他在医院唱歌哄一个早产儿睡着，唱的是很老的摇篮曲，歌词里有"夜深了，世界要慢下来"。他记得歌词的错词，记得自己那晚把领结忘在口袋里，记得病房外走廊的冷灯。

折叠的纸上字不多，字迹像被抖了三次的手写体，行距参差。第一行很平静："江教授，你或许不记得我。"第二行短得像刀："他叫阿成。那晚你把他哄睡，你从窗外走了，把门留半掩。"第三行更短，像尾音："那天是你太太的葬礼。"

时间像被撕了一下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在窗台上翻页。李蔚的肩开始颤。王阿姨缩了缩脖子，嘴里却接不上话。江教授的手指按在那照片的眼角，按得有点用力。照片的背面还有一条小血迹，深褐色，像被时光烙下的记号。

他的思绪不急不慢地拼接：葬礼接连的低声，夜里医院的白灯，他或许曾在两处之间走成了一个选择。信的最后一句像弹道直击："阿成一直在等窗下的那个人回来。他等了整整十年；有人教他如何等待，有人教他如何转身。"写字的手停在句末，留下一个逗号似的沉默。

窗外的雨忽然更急，像有人在重复某个难以接受的事实。江教授把照片夹进了讲义里，指尖还贴着那张小小的血迹，他像是在翻一页旧试卷，却发现题目的条件多出了一条致命的旁注。李蔚等着回答，他的声音比门口的雨声还轻，"教授，您……要去看看吗？"

他合上眼，慢慢呼出一口气。眼皮下有细小的跳动，不像惊吓，更像是策略性的迟疑。最终，他只说了一句话，平静得像投票的叹息："把门关上，把灯留着。我要收拾一份讲义。"话里没有解释，但足够清楚：他要去学校，也要去那个窗下。门外的雨像被割开了一道缝，夜色从缝里挤进来，带着一张照片的重量，沉到了他的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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