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细成一根根透明的线。厨房的灯泡在被按了几下之后又闪了一下，像在犹豫是否继续照亮。许笙把围裙的袖口卷起，手指陷进湿润的陶瓷杯沿，指尖凉得像别人记忆里遗忘的那页。她听见钥匙声，门被推开，脚步没有抓住地板，不稳，像喝醉的船。

他进来时带着外套上残留的烟味和城市夜晚的油腻，免得说话。许笙从刀架后抽出一把旧菜刀，动作温柔到像在翻书。她没有抬眼。声音是这样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：“回来得早。”

他笑，一声短促的笑，不到三秒，仿佛能被切断那样。他的口音像街角摊贩的呼喊，不装饰也不客气：“下雨。我不想在外面吹。”

许笙把桌上的信封翻了个面，纸边被雨渍软化得透明。她把指甲伸进信封，抠出一张薄得能透光的照片。照片上有模糊的灰影和医生笔记里的字：8周。字迹像被水揉过。

他看见那张照片，脸上先是慌，然后是更深的慌，像两片云叠起来的暗影。他的手停在衣兜上，像想把什么再塞回去。话说得短，像被卡住：“那是谁的？”

许笙抬头，目光平静得像白昼的窗口，声音却有长有短，像在读一段很久的话：“是你带回来的东西。”

他咬着唇，像要把一团炭从口里挤出来：“我……那只是个误会。笙，我——”

“误会。”许笙把那两个字叠成两个小石子，扔在桌上。厨房的钟滴答。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缓慢，像水流被堵住又放开：“你把她放在别人外套的口袋里，像放一根火柴。你没想着要点燃它，你只是怕她冷。”

他动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记像刀割的疼，但他还是用最粗糙的方式辩解：“那不是我的意思。别这样，许笙，别把事儿做得太严重。”

许笙把照片摊开放在他胸口，胸口那块布因为她的手而微微起伏。她的语速在沉着与锋利之间摇摆，像是细针在绷紧的线头上来回划过：“你带回来的，不止她。还有名字、时间、一个谁该被叫做‘午夜福利视频’的空位。你把她塞回去的理由，多半不是因为你善良，而是因为你懒。”

他转过头去，声音变得更短促了：“别这样。午夜福利视频还有未来。”

许笙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别针，比她的手指还冷。她把别针摊在掌心，慢条斯理地弹开。厨房的灯光照在钢铁上，反出一条白。然后她用手指把照片的角摁在他的衬衫上，找了一个靠近心口的位置。

他似懂非懂地笑了笑，想要伸手阻止，手指点到了照片边缘。别针穿过纸与布的一瞬间，声音小得像极了宽慰。随之，血珠像一颗小小的答案被按了出来，蹲成圆。许笙没有眨眼。她把那颗血珠看成是一个标记，一个证据，然后把别针捏紧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雨声更近了。血在白布上亮出小小的黑点。许笙的嘴角上扬，不是笑，是一种宣布：“我不想你忘了。”

他手悬在半空，像一个还没学会放下东西的人。门把手在他们之后响了。门关上之前，他用力地说了一句，像最后一枚硬币被扔进深井：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，带走了烟味，也带走他的脚步。别针还留着，像一枚小小而冷的徽章，钉在他的胸口，旁边的纸角因血珠而弯起。许笙站在台灯下，手里握着那一点红，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，像有人在另一端刻着日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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