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一只带刺的手,刮在山道上的松针里。夜雨把路灯打成一条条跳动的针线。穆离坐在一块湿石上,手里转着一片小铜符,符身的边缘有被磨亮的光。他的指节干燥,动作既没松也没紧,像在等雨停,又像在等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发生。
老僧走上来,脚步里带着泥和药草的气味。他的衣领湿了,眉眼里有雪融化的线条。说话慢,像是把每个字都放进炭火里烘一烘再拿出来:“求魔,不过两条路,一条走到尽头,一条回到起点。人心在两条路间抖动。”
士卒跟在后面,粗声粗气,一句话能把雨声打断。他把一柄长矛靠在石面,撞出小小的响。“说人话。”他道,语气像砖头敲桌子,干脆利落,“别绕圈子,穆离,今晚就给个了断。”
穆离抬头。他的视线像是被针穿过,简单而有穿透性。短句。沉默。最后,他把手中的铜符塞进怀里,像藏着可以换命的零钱。“我不杀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从很深处挖出来的一块泥土。
老僧的眼角下坠,像残灯快灭前的微光。他伸手,慢慢,从麻布袋里取出一块褪色的布。布上缝着几片被血染过的纸纹,是孩子们会画的小花。风把布角撩起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武卒一步上前,手掌贴在布上,像要把怒气按住:“拿出来看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的关节咯咯作响,像老屋门轴。
老僧没有答,缓缓拂开布。里面是一个小木人,手脚都被割了几处,木屑黏着黑色的浆。木人胸前绑着一小片布条,布条上用细瘦的笔画了几个字。穆离的眼皮跳了一下,像被缝线稍微拉紧。
他伸手,手指触到布的时候,指尖止不住地冷。字很小,却像针扎进心里:穆离——宝贝不要走。是谁写的,谁又会把这样的字贴在别人孩子的胸口?
士卒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:“做戏给谁看?要真想求魔,就先学会心狠。”
穆离的笑像是裂开的冰面,碎得不均匀:“学会了不叫学会,叫习惯。”短句。他把布条抽出来,布背面有一道被火烧过的黑印,印上有一个小小的指印,血的颜色早已褪成像旧铜一样的暗红。穆离的手抖了一下,指尖沾到暗红。
老僧突然抬眼,眼里有一种很冷的清晰:“你以为求魔只是找个敌人?魔藏在名字里,藏在习惯里,藏在你以为无法翻看的那一页。”“你小时候曾在这村过夜。你以为忘了,但有些东西会等你回去。”他说话的节奏像冬日里滴落的水,慢却不可逆。
穆离盯着那片布。雨声像有人在翻书。记忆不是小说,更多是小口子的流血,一点点渗出来:母亲把他藏进草堆的掌心,他背上的一条刀疤,夜里有人哼的摇篮歌——那首歌的最后一句,他的喉咙里忽然有了声音,像被别人的手拔了出来。
他把布条摊开,布面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被雨洗掉。穆离凑近,呼吸把字边的墨水晕开。他的心口像被东西一下一下敲。那行字:如果你回来了,请带走他的心。
这句话像一把冷铁,钉进肺里。士卒眼神一僵,砖头般的脸上第一次动了。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。老僧闭上眼,不作声,像空气里突然多了重量。穆离的手指僵在那儿,布在指缝里被雨洗成半透明。
他站起来。动作极快,像断线的弓。雨在他背上敲出规则的节拍,松针在脚下馒头般塌下。他把布条折成一团,砸进怀里,像是把一个人压住。穆离的声音薄而冷:“告诉我,那孩子在哪。”
老僧的眼睛里有火苗在灭:“他在你走过的每一条街,在你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谎里。你若愿意求魔,就先学会面对它。”穆离没有答。他的手贴在布团上,像是贴在一口会呼吸的棺材。雨继续下,敲在人的头上,也敲在世界的另一面。穆离转身,脚步响得很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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