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热得像个被关了门的蒸笼，油烟沿着天花板挤出一道暗色的弧。安梅把一摞摞叠得歪歪扭扭的围裙和布袋搬到桌上，布料摩擦发出细密的声响，像人在屋里忍住不哭时喉咙里的声音。

她的手指沾了油，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小块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把某样不该动的东西轻轻抬起。抽屉里有一个发黄的塑料盒，盖子上用毛笔写着“猪油·安梅”。字迹歪歪的，是母亲早年的笔迹。安梅按住盒子，指尖压出微微的凹陷，仿佛把记忆按回原处。

“安梅，门开着，我过去看看你。”门外的声音是孙老的，粗糙又直白，不像同情，更像是工具。安梅的肩膀一动，像有绳子拉扯。

她放下盒子，裤腰处的松紧带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。孙老进屋时鼻子里带着菸味，眼角有红丝。“你妈这东西，她老人家就这点念头。人都走了，还往肚子里填东西。”他把眼睛定在桌上那盒猪油，手掌有老茧，声音像锤。

安梅没答话。她把盒子打开，白色固体像雪一样平稳却带着光。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，滑在那层白上，像一个在别处的太阳。她伸出大拇指，戳了一下，指尖上粘了点，凉的。

“别挣扎着把自己逼成别人的模样。”门口又来了小陈，声音柔软，但句子长得像条链子，把事情一件一件挂起来：“你知道这种保存的意义，家里的食物其实是记忆的容器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常常把感情裹在可食的东西里。”

孙老哼了一声，坐到凳子边，膝盖把布袋压得叠出一道褶。“你说什么呢？吃的就是吃的。有人饿着，人就吃。你那妈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，怕是又要拿蒜头拍你屁股了。”他笑，笑里没有温度。

安梅把手抽回来，掌心黏着一条白线。她把那条线抹在围裙的边缘，像是要把某个印子缝合上。窗外有孩子的喊声，急促而且尖锐，穿过窗户缝，贴在她的耳朵上，像针。

她翻出一张照片，纸张已裂，边角处有油渍，照片里她是个小孩子，脸像被揉圆的面团。旁边几个同学都笑，笑得很宽，但没笑她。照片上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牌，牌子上写着“肥”。字很醒目，像被刻过。孙老的笑戛然而止，屋里的空气厚了一层。

“那是你妈做的。”安梅声音平平，像在读账簿。“她说这是‘祝福’，说叫我别冷了。”话说出来，像搬动了屋子里最后一块可以移动的家具，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回荡。

小陈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游移，动作极有耐心，像一位把时间切成薄片的技师。“人有时候把疼痛和孩子气都藏在食物里，给孩子标签，给自己一个理由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的疏离，但眼里有点光。

安梅忽然站起来，背影撞到桌角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敲在胸口上。她走到抽屉前，摸到一条旧皮带，皮带上有一圈浅浅的磨损，像皮肤上留下的旧印。她把皮带环绕在手腕上，手腕处瘪下一圈，血色漏出一线。

“你别做傻事。”孙老站起来，声音里有真实的慌乱，不再粗粝，而是急促得像乡下的狗乱叫。小陈也靠近，手放在她肩上，力量轻到可以被忽略，但硬生生把她拉回屋的重力之中。

安梅把手拽回，皮带掉在地上，发出小小的撞击声。她没有哭，也没笑。她弯腰，把那盒猪油重新盖好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给一个呼吸渐弱的孩子盖被子。然后她把盒子放进柜底的那个深处，那里黑，像人睡觉时藏起的体温。

门外，孩子们的笑声由远及近，带着风，把窗帘吹出小小的波纹。安梅站在那张旧桌旁，手按在柜门上，手掌传来木头温度的余热。她抬头，房间里一切都静了下来，像是为了等她做一个决定。

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把一个念头用力压回去。然后她把柜门关上，力道不大，却把屋里的光切成了两半。门合上的瞬间，外头的笑声一截。安梅的肩膀塌下去，像一块被切开的肉放回原处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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