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油渍，慢慢摊平在加油站的水泥上。灯箱的霓虹发出脆薄的嗡声，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成短促的拍手。她把手套卷紧在掌心，指节白得像磨破的胶管。

“小米，别站那儿发呆，冬天的风像刀。”老张把钥匙一掷，声音裹着镇子里的尘土。话很短，像他换上的口音，句尾总是断掉的。他的动作慢，手背有老茧，拇指节上有一圈又一圈的烟灰。

她笑了一下，不是笑给他看，是笑着把仪表盘上的小灯一一检查。灯亮——微小的绿点像在向她点头。她的声音低，字少，像是装在口袋里的东西：“三十块，九号。”

一个货车停靠，司机下车的时候鞋底卷起了些旧泥。他的气息里带着柴油和热塑料，声音长而滚：“今晚有说有笑，好久没见着这站有人守着。”他说话像拉货，一字一顿，句子里常常夹杂地方的俚语。小米递过油卡，手没有停。

风又起，吹翻了旁边花坛里杂草的影子。路灯边，一个小小的白布鞋被泥巴粘住，鞋带松开成两个结。她瞥见了，动作像回避，又像被牵住了。这双鞋太小，鞋后跟还带着破洞。

“是谁家的孩子？”她问。声音干净，像擦过玻璃的布。老张先是没有应声。后来他叹口气，像丢掉块难嚼的肉：“孩子跑丢的多，路也远，别管了，拿去放柜里，别让猫玩去。”

她弯下腰，把鞋子捡起来，鞋里有半截折皱的纸。纸被泥浸过，一角粘在鞋底。她用拇指把纸撕出来，纸上压着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一个女人抱着孩子，女人笑得不大的像在怕镜头会跑。照片背后有字，字歪歪扭扭，笔迹她认识得一瞬间，像冬日里被突然打开的门缝。

“小米，怎么了？”货车司机看着她的表情，停顿。她没有抬头。指尖摸到那些字，像摸到曾经的温度。那行字是：小米，别走。等我回来。字迹是低矮的，像是在地上挖出来的。

她的胸口猛地一缩。记忆像被塞进衣服里的一枚针。她记得父亲在离开前把她抱在肩上，那个晚上他们家的灯是黄的，父亲在门口留了最后一袋煤。她从来没看清过父亲的背影，但那字，像是从她骨头里掏出的名字。

老张的视线在她和照片之间转了一圈，嘴里冒出两个字，“别闹。”声线里有责备，也像是在给自己盖一层盖子。货车司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，手掌粗糙，指节带着细小的伤：“有时候等不来，就是等不到啦。别背那么重的往事。”

她把照片摊在柜台的灯下，灯光把女人的笑脸拉长，照片边缘的黑色像潮水。外面远远的公路上有车灯像鱼儿游过，声音靠得更近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很久，最后把它夹进口袋，像藏着一把旧钥匙。

走到加油机旁，她握住泵把，指关节发白，油味在夜里厚重起来。泵把比她的手大，金属冰凉。手没动，只有指尖微颤。路灯闪了一下，像人眨眼。然后，一个词在她嘴里跑出来，不是告诉老张，也不是对司机，而是对自己的：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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