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人掰碎了丢在屋檐上,叮当成节拍。小重山的门檐低,灯光忽明忽暗,茶汤的气一阵一阵地爬出来,带着陈米和湿木头的味道。李梅在柜台后擦着杯沿,手掌有细小的刀茧,动作干净利落,像多年习惯了把心里的东西摔到一边再抹干。
门环被敲了三下,脚步声拖着泥。来人把雨水甩在门坎上,衣襟带了几片草叶。他站着,好像不急着进来,湿发贴着额角,眼神是收起了的。李梅抬头,缝隙里的眸子冷得细。她没笑,问得短:“来干啥的?”
来人答得整齐,声音不大:“苏维,来交一样东西。”他说得像在念一件证件,字斟句酌,条理清晰。与他同行的还有个十来岁的伙计,一边抖水,一边喃喃:“大娘,别生气。”口音生硬,像刚学会把话放进别人的耳朵里。
苏维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,蓝布包边已经磨破,露出里头的绣纹。手背的血管像线一样细。李梅的手停了,杯沿滑过指尖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只问了一句:“是谁的东西?”
他说了一个名字,慢慢吐出:“陈大山。”屋里静了半拍,茶汤冒的气像被吸进了嗓子。李梅的眼睛往下沉,短促的呼吸软了又硬。她不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圆。
苏维解开布,露出一个小锦囊和一张纸,纸边被烧过。锦囊里有一枚旧扣子和一小块藕粉色的绢,绢上压着微黄的笔迹。苏维把那张纸平放在桌灯下,字迹歪斜,墨迹有抹开的痕迹,像是写着的时候手在颤。“这是他写的,”苏维说,声音里有种审视的温度,“写给你。”
李梅伸手,手指碰到纸尖的焦边,像在碰火。她看过那字,看得像在看刀。苏维念出那句——没有抒情,只是念:“若我回不来,请把我的名字烧掉。”念到‘烧’字,他停了一下,像是把温度放回原处。
那句话像石子扔到水面,圈圈扩散。李梅的嘴角动了几下,像在拧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她忽然把锦囊抓起,猛地把扣子按到掌心,指关节发白,语气短得像砍刀:“你们想干什么?想把他押到我面前做个交代?”
苏维垂下眼,眼皮下的血丝薄如纸。他说:“我只把东西带来。档案里写的是死刑日期,衙门有人留了记录。有人说,这东西该交给你。”他说‘该’字的时候,像是在称量。小伙计抬起头,声音稚嫩:“大娘,你要不要把名字办了?”
李梅没有立刻回答。屋外雨长成一段长句,敲在门楣上。她把纸摊开,再看了一遍那些歪斜的笔画,像是在看一张老照片。然后她起身,脚步不快,走到门口,推开了门。
雨像被筛子拨在脸上,冷得能把话语洗薄。李梅把那张纸捏在手里,纸上的字慢慢被雨侵蚀,墨迹浸开成褪色的线条。她没有烧它。她把纸平放在门槛上,让雨把名字冲淡,声音低得只够近处人听见:“我等的,不只是一个人名。”说完,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两个静立的人,眼里没了泪,像是把门缝关成一道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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