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楼道洗成一条缩在墙角的布带。安婷站在门口，钥匙在掌心里敲着节拍——沉闷、规则、像在数着某个早已忘了的日子。门上一层薄薄的灰，她用指甲沿着门框刮出一道亮光，光像被掏空的记忆，在指缝里滑落。

屋里比楼道更沉。窗外雨点打在铁皮棚上，声响细密，像有人把过往一页页撕碎。电灯一晃一晃，黄得像旧照片。她脱了湿衣，放在椅背，衣料发出有人离去的声音。每一步都靠近母亲的房间，脚步却被家具的影子拉长。

“来了。”门口的老周搁着一把茶壶，双手粗糙，话像没经过筛子就上桌似的。声音低，带着巷子口的沙哑，“别急着翻，先喝口热的，这房间静得怪。”

安婷接过杯子，指尖只碰到杯沿，热传不上来。她点点头，不说话。她的语气从来都是这样——短，像封存得严实的信封。老周看了看她，又把目光放到那扇半掩的门上，像是把话藏回去了。

母亲的房间像一座退色的展览。梳妆台上的镜子模糊，镜框边缘有被擦拭过的光，像有人试图抹去什么。衣橱门开着，里面是整齐叠好的衣裳，花布、深色外套，一股樟脑丸的甜腻味扑出。安婷伸手，指尖触到一只小铁盒，盒面剥落的漆露出冷冷的金属。

她跪下。膝盖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暗影。手指抠开铁盒，盖子发出短促的声响。里面有几张黄铜票，一束褪色的丁香，还有一小包透明塑料袋，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、像被时间磨圆的乳牙。旁边，是一张折叠得很生硬的纸条，字迹歪斜但迟疑。

她的手开始颤。纸上的字像母亲晚年的声音——缓慢，带着一种把秘密总结成陈述的冷静：“安婷，不是我的孩子。那晚我抱回了她。我害怕你知道。若你回来了，照旧生活。别去找他的名字。——梅姨”

世界在一瞬被抽尽空气。她的呼吸停了。杯子里的茶晃起细小的涟漪，茶香像被定格。安婷的手心空了，指节白了又红。记忆像被掀起的褶皱：童年餐桌的盘缘、房门后母亲笑着垂下的眼神，这一切开始歪斜，像镜子被轻轻推了一下。

她翻开盒底，发现一张照片，边角被刀划过，两处刻意的划痕像是用力的呼吸。照片里，小女孩咧嘴笑——缺了前牙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的影子，脸被刻得雾蒙蒙，像故意被抹去的名字。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小小的字：1998年，别让她知道。

安婷的手伸进发际，指尖摸到一个旧疤。那是小时候跌倒留下的，血和泪曾把皮肤缝成记忆。现在，疤像一条老路，通向一个她从没真正走过的入口。她想问一个问题，想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——但问题堵在喉咙，像一枚硬币。

门外，楼道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雨停了。老周的脚步声靠近，有东西在他嘴里转着，像是要说也像是搁着。安婷把照片夹回铁盒，合上盖子，手指在盖缝上拢出一道新的光。

门被敲了三下，敲得每一下都像预先排好的乐谱。安婷站起，侧身看向门缝。门外的声音压低了，熟悉而又陌生：“安婷，我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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