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收回的指尖,巷子里只剩下被褪色的水渍和泥鳅般滑过的光。墙皮剥落的地方还留着潮暗的指纹,像是旧日握住不放的名字。曾亦扶着门框,胳膊微颤,手背的青筋像地图一样分明。他的鞋尖踏在露出的砖缝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在量度时间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和小的脸先钻出来。她的头发还带着雨水,发梢贴在额角。她看了看曾亦,又看了看门后昏黄的走廊,眼里有一种习以为常但刻薄的疲惫。她开口不先寒暄,像投掷一块石子。
"你来了,终于。"和小的词尾拉长,带着一点儿本地腔。"我以为你不会来,或是又在外头喝酒赖着不回。"
曾亦的鼻翼轻动,声音干净却短促:"我来。"
和小把门完全打开,背过身去给他让路。屋内的灯泡黄得像旧报纸,晃得人眼底生疼。锅里蒸汽断断续续,像喉咙里未说完的话。曾亦跨进,鞋底把湿泥带到门槛上,留下两个深黑的脚印。
他们坐在狭窄的餐桌旁,桌面上有一只掉了把的勺子,边缘被啃出斑驳的亮。和小把一杯凉茶推到曾亦面前,杯口冒着一圈残热的蒸汽。她的手指缝里还留着淡淡的煤气味。
"这几天孩子怎么了?"曾亦问,像是在计较账目。话短,却放了个钩。
和小把视线移到窗外,窗外的铁栏还挂着雨珠,顺着锈点滑落。她的声音忽然软了,却不温柔:"他不睡好,常喊着你。当然,他喊的人名字会变。"她靠在椅背上,笑里藏着刺。"有时是爷爷,有时是陌生人。"
曾亦的手指抠了抠指甲边,指节白了一点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像是怕答案会把桌子掀翻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下开关灯的电线微响和楼上孩子轻轻的呼吸。
和小站起来,去拿衣服。楼梯吱呀,每一步都像在敲打旧日的证据。她把一件小外套摊在桌上,指尖抚过衣领时动作僵住,像触电。曾亦靠过去,眼神突然变得锋利。
他掀起衣领,里面缝着一块褪色的布签,线头松散,字迹被洗成了影子。曾亦伸手指去蘸那字,像想把它抹亮。和小的手也伸过来,指腹贴近那布签,颤了一下。
布签上原本用蓝线绣着的名字是他的——"曾亦"。那名字的线迹里还隐存他的笔画的形状,像没干的墨印。就在旁边,有一条新的线,用红色粗糙地跨过,线头乱糟糟地收了个死结,下面又绣了三个字:"不是你"。
曾亦的视线停在那三个字上,时间像被什么东西切断,呼吸变成了两段。和小低下头,声音像从远处传来:"我以为遮住就平了。你不来,我就想着——"她停了,喉头发出低低的嘶。"他会记住谁,我也累了。"
曾亦的手在空中僵着,半寸都不动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像刀子:"你为什么……要这样?"和小抬头,眼睛有血丝,像要把话咬碎。"你有你的路,我有我的活。他需要的是有人在,不是一个名字。"
曾亦忽然伸出手,把那件小外套紧紧攥在掌心。布料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他的手指发白。屋子里沉得能听到脉搏。然后他把外套放回桌上,动作不温不冷,像一场判决。
"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。"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着他们两人说,也像在对着自己。"或许我应该早点懂,或许我永远都懂不了。"他把视线放在窗外的铁栏上,指节松开又攥紧,最后像放下了什么。"
和小没有再解释。她把茶杯一饮而尽,杯底发出干巴的声音。楼上孩子的呼吸忽然一窒,然后又匀了。门外有脚步声,远处有人骑车疾过,溅起一串泥点打在门前的石阶上。
曾亦站起来,走到楼梯口,停住。他回头看了和小一眼,不带恨,也不带恳求。"我会走一段。"他说。"或许回不来。"
和小的嘴角像抽了一下,声线又歪了:"走吧,别回头,别来搅局。"她说完,手指意外地按在了胸口,像要压住某个跳动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声音夹着回旋的冷空气,把室内剩下的灯光切成两半。
曾亦的影子在门槛上拉长,像被扔出的旧照片,边缘卷曲。楼上的孩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袖口露出那被划过的布签。曾亦在门外站了一会,把手伸进湿冷的口袋,摸出一张褶皱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歪歪扭扭:'别来。午夜福利视频已学会忘记。'
他把纸条对着胸口,像是贴着某种疼痛,然后慢慢放进了垃圾桶里。垃圾桶里泛着雨水的味道和旧橘皮的酸。门又一次合上,关得很干,像一只翻过的书,一页也不允许翻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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