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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别人的指节,敲着宫墙。廊檐下的灯影摇晃,蜡泪静静流成一条黑线。皇宫的夜总有一股湿冷,像是把所有声音都吸干,剩下的只有呼吸和雨。丑皇坐在案前,指甲沿着漆桌的裂纹划过,沙沙作响。他的脸在灯下不被描述——只是动作:伸手,擦了一下眼角的湿,顺手把披肩一拉,像要把什么撕开一样。
“回禀陛下,”中书沈朗的声音像磨好的竹管,条理清晰,“良人为素带锦的眉娘,今午已被发往冷宫。宫法律在案,微臣亦不敢多言,但若陛下有意改处——”他的话像一条绳,慢慢收住。
侍卫黄四跟在后头,短句硬生生顶上来:“她嘴硬,跺脚,朝里弄出些事。老爷,奴才看着热闹而已。”语气里有城镇酒馆的土味,夹着嗓音的沙哑。沈朗皱眉,但没出声,像是让这粗口顺着地缝滚下去。
丑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桌上那只小木匣抽出来,指节敲了两下,敲得像在数人命。匣子不大,漆皮斑驳,盖边处还粘着一块干斑。黄四仰着脖子,想要看进去。丑皇的眼神恍若冷泉,淡淡地,一个字没说,伸手把匣子推近。
沈朗忍不住:“陛下——”
匣子里是她的东西:一把小梳,腻粉下残留的香粉,缀着断了的金钗。梳齿间夹着一撮细发,黑得发亮,像一根被拧干的水草。丑皇的手指触到那撮发,微微一颤,但声音仍旧平静,“留着。”
黄四咧嘴笑出声,笑里有种未说出的幸灾乐祸:“留着做什么?留着给你出气?”
丑皇慢慢把发摆在灯影下,灯光把发丝的影子拉长,像一片小小的黑帘。他的拇指无声地挑起一根最短的发丝,对着灯芯吹了口气,灰尘飞起,绕着发丝一圈一圈落下。沈朗看着那根发,声音变得急促:“微臣建议——发去抄家,扣押金帛,传旨示众,以儆效尤。”
丑皇突然笑了,笑很短,像刀口。“示众?”他把发丝夹在指间,目光像在看一枚棋子。沉默了两息,他伸出另一只手,掌心按在那裂纹的桌面上。指纹在漆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,像刻字。
“把她的脸带来。”他淡淡地说,像念一行刑书。沈朗猛地站直,脸色先白后青,话到嘴边又被吞回去。黄四眼睛一亮:“要见人,那就见人?老爷你这是……”他的语气刹那变得小心,像是摸到刀柄。
“不要马虎。”丑皇的声音低了,像是把屋子里的气都压进去。雨声从外面冲来,砸在窗沿,像要把木头撞散。他伸手打开匣子里那个小盒子,里面躺着一面小铜镜,镜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缝,裂缝里嵌着一片未干的红粉。
丑皇把镜子举到面前,他的侧脸被灯光割成两半:一边是硬生生的皱褶,另一边是光。他没有看太久,只把镜子递给沈朗,声音像个命令,也像个请求,“记下这条裂纹。让所有的镜子,都学会裂开。”
沈朗的手指在空中抖了抖,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虚影。黄四到底还是笑不出来了。他们都不知道,或者说不愿想——丑皇并不是怕人看见他的脸。他怕的是,人们看着脸后,会以为知道了他的心。
他将那撮发放回盒中,盖上盖,手指在木匣上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像敲了一根弦。门外,远处宫门处的钟声推来遥远的回响,像是有谁在深处报了名。丑皇听着,闭上眼,把掌心的血痕摁在漆桌上。血与漆混成一片,像是把名字写进了夜里。
他轻轻说了一句话,声音贴在墙上,墙没有回答:“从明日起,朝中不准一面镜子。”雨停了半息,窗外月光泄进来,照在那道新划的血痕上,像一张白纸被一滴墨点穿透。墙里墙外,所有人都该记住这句话。有的人立刻头皮发麻,有的人却还在想着如何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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