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冷风和经纸的低响。月光在瓦檐上瘦成一刀,屋檐下的灯笼有一半暗着。小道士坐在青石上,僧袍的衣角被露水湿了,手里的念珠滑来滑去,珠子撞击木心的声音细得像在敲骨头。
他背后的影子动了一下,没有踏步声,也没有风的杂音。肩膀上的寒意先到了他的背心,像是有人用手掌量体温。柳小桐抬了抬下巴,眼睛很亮,像没睡醒的灯。唇里念出一句咒,声音低而疏离,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请离开这里。”
那影子笑了一下,笑声干净得像风从竹叶间穿过。声音古旧,夹着泥土和古屋的味道:“不用这么着急,孩子。这里冷,人多热闹,我就坐在你后头。”他说话的节奏缓慢,像在数日子,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。
柳小桐的手指攥紧珠子,关节泛白。他的话是规矩的,像课本里学来的:“夜公子,师父说——”话没说完,指尖失了力,念珠掉了一颗。影子弯下身来,拾起那颗珠,指甲冰凉,指腹轻触他的腕脉。那一触,像刀口。柳小桐的眉头忽然紧缩,眼底闪过一片很旧的灯光:母亲在门槛前叫他的样子,手里一把已经生锈的小剪刀。
影子把念珠递回,声音又低了些,带着熟悉的温度:“你手上的疤,我记得。第一次见你时,还是个能被妈妈抱着睡的小东西。你会把手藏在怀里,怕别人看到。”他伸指,将那条从腕内侧到掌心的细疤抚平,像把纸滑平。
柳小桐闭了闭眼,嘴里挤出一个字:“她……”话音未满,唇边挂着未干的泪。院外传来木屐声,铁眉师父的身影压在门槛上,声音是刀削的:“柳小桐,起来!别跟鬼缠在一块儿!”他脚步沉,话语粗砺。
影子抬起头,目光里有点亮光,和他先前的温柔截然不同:“她走得急,你以为是我夺走的?不全是。你念的每一句咒,都是为我留的。她把你交给我,把你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话像一根针,戳进柳小桐的胸口。他的呼吸乱了,胸口像被人按住,喘不上来。
铁眉一步跨进来,伸手就要把影子推开,手掌还没碰到,那影子却像雾一样滑过,笑起来:“别急。疼爱与杀戮,可以在同一只手里。”他的话没有解释,只有陈述,像说明一件天气。
柳小桐想挣开,脚却软得像溶了的蜡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,那道疤黑而细,像一条河。影子伸出食指,指尖轻触,指甲下留下一点深色,像墨渍在皮肤里慢慢蔓开。那一小块黑色像种子翻动,沿着血管往里爬。
风停了。月光在瓦上又瘦了几分。影子的声音低到可以听见骨头里的空隙:“你以为可以把她留在心里多久?来,给我看你的名字。我要把它刻在你记不得的地方。”他指着那正在变黑的疤,手势平静而确定。柳小桐眼里忽然亮了,亮得像要掉泪也像要发火。灯笼在门扉后摇晃,投出一个长长的影子,正好把两个人的轮廓重叠——像一张将合的口。空气里,只有那一颗黑色慢慢扩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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