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操场上还是湿的。草尖上的霜在口气里碎成了白点,像是要被呼吸带走的轻微罪行。顾浅站在队列里,手指在制服的扣子上转了两圈,又把手缩进掌心,暖不出声来。
风把旗帜打出清脆声。整齐的步子像一把尺子,从远到近,把人的心也量得平了。她能听见自己的鞋底摩擦地面的细碎声,像有人在纸上写字,用力却细小。
“眼睛看前,耳朵听好。”老田的声音贴着风,戳进每个人的胸口里。他话少,牙齿咬字。说一句停一下。停得人没法呼吸。
薛盈在她旁边挤了挤肩,低声,像猫一样利落:“人家都说你是陪太子读书的那类,顾浅,可别把午夜福利视频拉下水。”
顾浅没有马上回话。嘴唇干,舌头把它们润了下去。她只是侧眼看了看薛盈,眼神平静,像考卷上经过多次擦拭的字迹。
点名开始。姓名像子弹一样被念出,简单而无情。几个名字落地,几个身体直挺。她学会了在被点到名字的瞬间把呼吸收回,不让任何东西从胸口溜走。
老田的手在名单上划过,动作像刀。指尖停在了她的姓名上,停的时间比念名字的节拍要长一拍。操场上像是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节奏,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拉细。
“顾浅,出来。”声音没有变化,变化的是听的人心里。她走出两步,脚步被磨成了细线。老田把她的帽檐摘下,手指粗糙,像在剥一个人的外皮。
他在胸前掏出一叠纸,纸边被雨水磨得软了。老田把纸铺在掌心,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眼——账本,投诉,匿名信。声音很低,像说大人的秘密:“你父亲的账,军校要公开。你——代为承担。”
附近有人笑,像碎石被踢开。薛盈的笑浑厚,带着尖利的回音:“看吧,你就该来锻炼意志。”她的语气快,像要把对方的话先吞下。
顾浅接过那叠纸。手指触到纸的一瞬,有一页略微皱起来,她的指甲沿着皱褶磨出一道细小的白线。纸上没有姓名,只有一句短句,像死刑宣告:“为校护短,必有人代偿。”
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风正好撕了一声旗帜。旗帜落下的影子在众人脚边拉长,像一条将要缠住人的绳子。她抬头,老田的脸没有表情,眼角有几条细纹,像刀口干好了的缝。
“三天内,校方会安排公开处理。你要配合。”老田说,字句里没有软词,也没有留情。“知道了就别多话。”
她把纸叠好,像是把一件薄衣服折回原形。然后,有人从背后递来一条红色的布带,上面绣着一个黑色方框,方框里空着。老田的指节按在布带上,把它别在她的胸口。
布带压得胸口有些发疼。她低头看,布料咬着皮肤有细微的热,像是把一张标签贴在她身上。周围风声带着人的窃窃,名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点点扩散。
顾浅抬头,眼神里没有哀求,也没有惊慌。她的指尖在布带边缘轻颤了一下,像是在摸一件刚换过的新衣。然后她听见自己很小的声音,在胸腔里像石子落地:“我知道了。”
老田没有动。薛盈在旁边笑得更响,像要把刺扎进她的颈根。操场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她,像放大镜。他们的目光里有期待,有窃喜,也有一种不屑的平静。
她站着,把那个红布带按得更紧一点。太阳从云缝里挤出一道光,正好落在那黑色方框的边上,映出了一条薄薄的亮线。她的心在亮线下抽了一下,像被人用指甲悄悄勾到软肉。
她没有转身走。风把布带吹起一角,露出方框里空着的黑。那空,像在对她低声笑:替。全场静了一秒,像屋里灯被突然掐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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