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冬日稀薄的光，落在客厅那张旧木桌上，像刀子一样分成两半。小月把书包放在地板上，鞋子不脱，脚跟磨着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把手指套进毛衣袖子里，只露出指尖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台上那株斜了的绿萝，像在等什么，也像在数着什么。

李如的钥匙在门口响了三下，放得比平常轻。她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整个人还带着街道的冷，鼻翼微红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计时器的滴答：“回来了。作业做完了吗？”

小月没有看她，低声回答：“还没。”字短而干净，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。她用力把数学书合上，书页翘起一个小角，像折断的翅膀。

李如在厨房开水壶，手指在把手上绷紧了两下。煮水的声音慢慢攒出屋里的温度。她放下一袋菜，摸了摸土豆的皮，像是在确认手里的东西还是真的。她说话时每个词都经得起推敲：“今天老师说成绩单要家长签字，你想我去吗？”

小月抬头，眨了眨眼，“不用。爸爸星期六会看。”她的语气里有一层坚决，像小石子下沉后卡在缝里不动。李如的手停在切菜板上，刀尖抵着菜皮，影子在砧板上颤几下。

手机震动。李如看了眼屏幕，是一个新的短信：今晚不回。字短，像扔来的砖。她的手指有一分钟没有反应，刀沿上的水珠落下又没发出声音。小月听见了，手的动作先是僵住，然后慢慢把指头从袖口里抽出来，像把冬天的手伸到火堆旁。

“他又不来了。”小月像念数学题一样说。没有哭，声音里只有陈述。

李如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声音变得更小，但每个字都被打磨过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就改——下次再去。”她在整理菜的时候，呼吸加快了几拍，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菜叶的脉络，像在找一个出口。她看向窗外，眼角有几条不够明显的皱纹，像河床里被水刮出的痕迹。

小月走到窗前，把手掌贴在冷玻璃上，眼睛里反射出对面楼灯的点点。她用指尖在雾气里写了几个字，很慢：不去。字迹马上被温度抹平。她没有回头。

李如放下刀，转身去拿抽屉里的一个小盒子。她的动作像有人按了暂停键，拖得很久。小月的脚步声停住了。

盒子里有三张旧车票，边缘已经磨得柔软。李如把那张最旧的递给小月，不说话。小月接过，指尖摸到票面那些褪色的字，像触到一片干燥的叶子。她把票折成一条细细的条，塞进自己的口袋。

“这是你爸爸上次说会来的那天的票，”李如终于开口，语气里试图平衡着太多东西，“我以为——”她停了，眼里掉下一点水，迅速又拭去，像不想让那点水落地。

小月把头靠在窗框上，声音很小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那你什么时候也会像票一样，忘了我在哪里吗？”她望向李如，目光没有恳求，只有一个孩子对世界的试验。

李如的手抖了一下，把菜刀放回砧板。厨房里突然安静，只有热水壶的余蒸汽轻轻上升。她走过去，蹲下到小月的高度，尽量用平常的声调回答：“不会。”那是个词，但堆在她胸口的重，都没被它撑开。

小月把手伸进口袋，把折好的车票摊开，放在母亲掌心。她没有看手的动作，只是说：“我在数你不在的日子，妈妈。今天是第十七个。”声音像抛出来的石子，落下后径直翻起一个小小的浪花。

李如的指尖碰到纸，感觉到那上面细小的折痕，好像有一层被忽略的重量在她掌心传来。她想说很多话，但每句话都被厨房的光和热切断。她终于做了一个简单而决定性的动作：把车票对折，塞进自己的外套里。

小月看着她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。她轻轻笑了一下，没有笑声，只是嘴角的一条线。接着，她站到门边，手放在门把上，但没有开门。门外的楼道里透进一缕更冷的空气，带着邻居小说里的低沉声音。

她转身，声音清得让人疼：“你今晚别走太晚。我要算你在家的日子。”

李如点头，像是把答应刻进了身体里。她走到门口，却没有出门，只是把外套一圈披回，像是把话裹紧放好。她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，把掌心压成一个小窝。门外静得能听见远处汽车的轮胎带着雪碴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
小月把门关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把某样东西切断了。门锁一扣，金属声清脆而绝对。两人同时站在各自被光拉长的影子里，彼此像两座相望的岛。

李如回头，眼里有话要说，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很短的话：“我会在家。”小月把脑袋靠在门上，手指再一次摸那个小口袋里的车票，像是在数日子，也像是在数着她不肯忘记的承诺。

门外的灯光慢慢熄了一盏又一盏，屋里的钟敲了三下，清脆里有余音。小月静静地听着，数着，直到数字在她胸口里变得沉甸甸的。她在黑暗里把车票又塞回母亲的口袋，像把一枚小小的锚，悄悄地系在了李如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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