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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着,像是有意把院落的声音都洗干净。沈玦站在窗前,指尖还沾着墨,宣纸上的字迹被水晕成了模糊的云块。他把那张批到的官文叠好,像是怕它又裂开。窗外的鱼池边,金色的麟头从青苔里露出一半,鳞片暗淡,几只麻雀在上面抖落雨水,跳跃得像没心没肺的笑。
“你要走了?”屋内的老人没有起身,声音像老木门的合页,慢而干涩。老人的手指紧紧握着一只破旧的茶杯,指甲缝里还夹着茶渣。
沈玦点点头,声音很轻,“去京里报到。”
老人笑起来,笑得没什么感情,“去京里做个官,穿绣鞋,站着不动也有人喊你一声大人。可你倒是记着你娘,要记住她的名。”他把话分成几段,像喂鸭子似的,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
沈玦的手微微颤抖。母亲多年前的信被他夹在衣内,字迹早已刮淡。院子里那尊小小的金麟像,是母亲临走时托人做的,光洁得像一片生着苔藓的金叶。他伸手去摸,掌心因为雨露和时间混合出一股冷。
此时门外传来粗哑的喊声,老郑一脚踹开门,雨水顺着他粗糙的肩头滴在地上。他不客气地摆手,“走快了,马等不得。京里人多,职位少,心里没数还想当风流人物?”话像鞭子,短促,带着尘土的味道。
沈玦没有回骂。他把一卷纸递给老郑,是母亲曾经的帐册,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折角纸,上面那行字像是被压抑的火:“若花落人不见,便把名字留在风里。”老郑接过,看了一眼,眸子里出了一丝光,像被雨剥开了一层灰。
“你娘的话,别人念不懂。”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变得清晰,像是在念经,“人有命,天有道。金麟岂是池中之物——你记得这句话吗?”
沈玦闭了闭眼,像被扯到了某个早年。那时他还小,听到有人在章市上说这句,觉得好笑。现在字句像刀口,直接割进胸口。他抬起头,眼里有雨,也有不能言说的决绝,“金麟岂是池中之物,我知道。”
院子里的钟不响,只有雨在听。沈玦背上行囊,里面塞着他能带走的一切:两件换洗的衣裳,一把旧折扇,一只刻了母亲名字的铜钱。他迈出门时,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金麟的侧腹,指尖碰到一条细小的裂缝,那裂缝里沁着暗红。
他僵了一瞬。裂缝像个眼睛,盯着他。记忆里,母亲曾在炉边割破过指尖,用鲜血在铜钱上画了个记号,说是保他路顺。他没想到那记号会传到今天,会留在麟的身上,像一声从过去起的警告。
老人的声音从背后飘来,平静得像落入深水,“你要记得:离开,不是为了忘记池子里的水,而是因为麟要游远些。别让自己的名字,躺在别人口中的薄纸上。”
沈玦转身,雨顺着帽檐滴进眼里,他的视线在老人的脸上停了一下,那里有岁月的褶子,也有不肯说的话。他把那条有血的裂缝捏在指尖,像是握住了一件不要丢掉的证据,然后把手抽回,紧了紧行囊的绳结。
门外的路泥泞,他的脚步沉得像敲在鼓面上。麻雀们跳开了金麟头,留下一圈连着水的涟漪。沈玦回头看了一眼,那只麟像是仍未从池里抬起头来,裂缝里的一点红,在灰雨里缓慢流淌,像是记忆里不会消失的名字。
他没有再看第二次,肩膀一挺,向镇外的泥路走去。雨声像鼓掌,又像在数着脚步。沈玦的背影渐渐模糊,直至雨把整个院子都洗得干净,只剩下那尊带血的金麟,孤零零地伏在青苔里,像是一句没有被读完的誓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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