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玻璃上匆匆走过，像有人在外面不断翻书。展厅的灯光柔了又亮，折在湿漉的路面上，像一圈圈无声的掌声。苏锦靠着窗，衣领上还有雨滴没干，她不看里面的人，只看到了自己的侧影——瘦长的脖颈，手指关节处一道浅浅的旧疤，像被遗忘的信。周围的笑声在她背后叠成一层薄薄的墙，隔着热闹与她。

服务生走近时脚步变小，声音也被磨细；有人过来搭话，用最圆滑的语气试探她的空档。她抬手理了理披肩，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三下玻璃。动作短，节奏内敛。男人们的视线像被磁石拉过去，滞在她肩膀的线条上，停留在她下意识挡在胸前的那只手上。没人知道那只手是在守着，还是在等什么。

“来张笑脸如何？”一个人靠得太近，带着酒液和烟火的味道。他的语气粗糙，话里夹着玩笑，像砍断的木棍。苏锦没有马上看他，眼角微微上扬，像折了一页便放回书里。“笑脸是有保质期的。”她答得干净，音节短，像关上一扇门。那人愣了，随后笑声里带了刺——他明白被拒绝的笑里藏了礼貌。

人群中挤出一条缝，一个男人不急不缓地走来，步子像用尺子量过。顾墨的出现没有声音的宣告，他站在她侧面，手放在玻璃上，指尖留下一圈暖意。与刚才粗俗的靠近不同，他的气场像低调的火，悄悄把周围的喧嚣收紧成一圈。苏锦的呼吸突然变得可闻，她的肩膀动了一下，像船轻触锚链。

“苏锦。”他只说一个名字，声音扎实，没有修饰。那字落在她耳边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，圈圈荡开。她整个人一震，却没有回头。手背贴着玻璃，感到指纹里暖得出汗。名字里藏着旧时的口音——他们小时候叫她的方式，带着泥土和烟火的味道。人群的灯光仿佛忽然变薄，像被人从中间切开。

顾墨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东西，动作慢而必然。那是个抛光不均的木制棋子，一面有被磨平的刻痕。苏锦看见时，胸口像被什么人用手指按住。记忆像潮水一样并没有全本浮上，却在最敏感的地方撞击：夏夜的河堤，纸船夹着蜷缩的火星，还有一个小孩在风中把棋子塞进她掌心，说：“你拿着，别丢。”

“你当年丢掉了它。”顾墨的声音不高，语速像测量温度，“我找了十年。”他把棋子放回她手心，指尖还温着。她的手指像被针扎——那种疼不是现在的人能给，也不是现在的拥挤能稀释。人群里的笑声突然遥远，玻璃另一侧的灯像远星，闪得不真实。

她想把棋子丢回去，也想把名字一起扔掉。手动了，却停在半空。她的喉咙里有东西滚了一下，像是不愿再吞下去的告白。顾墨在她背后又说了一句，话很近，也很远：“你从来不是被万人迷爱着，你只是被很多人看见。”

那话像一把冷刀割进胸口，疼得清晰。音乐在某一刻斜了一下，走调，像天空裂开了一道缝。苏锦终于抬头，眼里有水，但并不湿润，像快要滴落却被风收回的雨。她的嘴巴动了，声音却像是别人从很远处放来的录音：“那你呢？”

顾墨的笑很淡，像不想被光暴露的影子。“我一直在找一个能把你藏起来的人。”他把照片从口袋里抽出，纸角卷得有一点褶。那是一张旧照片——两个孩子在河边，一个笑得没心没肺，另一个把棋子放进她手里。人群的呼吸像突然停了，时间在照片上静住。苏锦的视线定格，像被钉住的鸟。她的世界在那一瞬，开了一个缝。

窗外雨点敲击得更急，玻璃上的一条水痕从上到下，正好划过那张照片，像要把过去冲成模糊。她伸手，指尖碰到纸的边缘，手指轻微颤抖。顾墨没有挪开手，他看着她，眼里没有任何恳求，只有一条很直很冷的事实：“有人收藏你，不代表你有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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