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走廊上吐着不平稳的白光,像被人拉扯的呼吸。李晨的鞋跟踩碎一小片碎玻璃,清脆的声响在空旷里弹开又收紧。他停住脚,手背贴着冰冷的墙,指节白了又慢慢放松。墙上的海报被水汽浸透,纸边卷成褶,字迹斑驳成一片沉默。
“有人了。”门口的影子挤出三个字,像风卷过门缝。老周瘦高,围裙上扎着一条旧毛巾,手指拇指上有黑印。他的呼吸沉稳,语速像磨刀声:短而碎。
李晨抬眼,视线里是老周一排不耐烦的横线和眼角里藏着的几十年医院味道。李晨的声音却像被人捏住,低而快:“这里是哪个病区?”
“夜航。”老周的答复像旧钥匙。随后他侧过头,看着走廊尽头,“别往那走,门会懂人。”
门会懂人。这句话在李晨胸口敲了一下又软下去。他向前,手掌摩挲过扶手,能感觉到粉尘像薄膜粘在掌心。空调口里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,像医院旧日的日子被反复漱口后留下的残渣。
门牙科病房,门虚掩。里面光线更暗了,只有窗台上一台旧台灯不肯死去,发出黄豆大小的光点。李晨推门,门轴发出低吱,像一只喉咙里卡着沙子的猫。
房间里有一张小床,床单皱成叠的地形图。床头柜上放着孩子的画——蜡笔压得重,颜色密章,线条里有一种用力过头的快乐。李晨伸手指尖碰到一处,那里蜡笔湿黏,像是被手掌摩过的新鲜疤痕。
老周在门口抽了根烟,吐出一口薄雾,“这儿的孩子画得好,可他们总跑。”他说得随意,像说天气。李晨却在画里看见了一张家庭合照,人物眼睛被横线划过,最后一个空位上写着三个字:别忘了。
手指无意识地翻开画的背面,那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笑得肚皮都抖。有人用笔在她笑脸旁写了几个字:你看着她。笔画稚嫩,却不是小孩的笔迹。李晨的手微颤,指甲像刀尖压进掌心。
“谁写的?”他问。声音细,里面有裂缝。
老周抿住烟头,眼底闪过一丝不忍,“医院会吵,东西会留下。记得就好。”
记得就好。话像得过且过的解药,没药效。李晨把照片拿近看,灯光反射在相纸上,映出他的侧脸。那一刹,他看见照片背后的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的笔迹:我不记得她哭的那天。字斜得很狠,像被握得太用力。
空气忽然安静,像有人按下暂停键。走廊尽头几扇门同时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回音像锤子。老周的背影僵住,烟蒂掉落,亮成一颗小星。他抬手,却没捡。李晨的手仍握着那张照片,手心粘了点温度,像刚从别人衣服里抽出的呼吸。
门外有孩子的笑声,近得像在耳朵里爬。李晨的喉咙里像被针扎,记忆的边缘闪出一个画面:他小时候在雨中拖着另一只小鞋跑,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。那喊声不是现在的老周,也不是游戏的系统,而是他的母亲,声音被泥水吞没,结成一行字,黑在心里。
“你……记得吗?”老周突然问,话里没有嘲弄,只有沉甸甸的求证。
李晨把照片贴到胸口,像是用自己的心去试探别人的温度。他闭上眼,呼吸短促。记忆像裂帛,断的地方有寒风穿过。他摇头,声音像磨砂纸:“我不知道。”
灯又一阵闪烁,影子被拉长成不合身的模样。门缝下溢出一阵冷气,里面带着潮湿和被翻过的被单的味道。孩子的笑声忽远忽近,像有人在房间里把玩一个很小的东西。
老周侧身,眼神变得急速而锋利,“记不住就别进来。它会记着你。”
李晨看着照片上那张笑脸,笑容开始在他胸口里变硬。他抬手,拇指轻轻擦去被划去的眼睛。那一瞬间,他的指甲刮过相纸,听见细微的纸层断裂声,像骨头里裂了一道缝。
笑声停。走廊的灯像被人逐一吹灭,只剩窗外一道月光斜进,把照片投到地上——影子里,照片里的女孩笑得依旧,眼睛却空了。
李晨把照片塞回画的背面,动作迅速且带着明白。他转身,脚步声在医院里放大成鼓点。老周跟着,但没有说话。门口的数字显示屏上,系统通知跳出三行字:记忆已锁定。剩余时间:——
剩余时间的横线在闪。李晨的手掌已经开始出汗,他抬起头,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缓缓开启,门缝里挤出一双鞋子,正好是他小时候那只丢失的左脚鞋。门里有人笑,口气像从很远的地下室里传来:“回来吧,你把她丢在哪里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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