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敲在书屋的玻璃上，像有人在外面翻页。门口的木铃断断续续地响了三下，带进冷湿和一阵生涩的茶香。书架的缝隙里堆着湿书页，纸边吸了雨，微微卷起像老人的指甲。

他站在收银台后，手里夹着半根烟，指节上有翻书留下的墨色。声音很慢，像把旧书从书架抽出来的节奏："你来得比我想的早。"话里没有感情，却像把书页翻过一半停住。

门口的人把雨水甩在门垫上，肩膀硬硬的，叫大力，口音粗，又短："有本书，要找。"话像扔在地上的硬币，砰地响后就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
她站在门槛上，声音像把湿毛巾拧了一下，细碎而紧张："《远方的海棠》——十年前那本，你这里会有吗？"她的手指在外套口袋边磨动，一下又一下，像在数着眼前的空白。

他说着站起来，动作温吞，脚步在旧木地板上摩擦出一种老旧的节拍。书屋里没有电灯那么亮，只有窗边一盏台灯把灰尘拉长成小道。每走一步，台灯下的灰层都像翻动了一页。

他翻箱，翻得很慢。手指有节奏地拨开一层层纸张，像是在找失眠里的记忆。他偶尔抬眼，目光不长，落在她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有淡浅的胎记，像被风吹皱的纸。

大力靠在门框上，抽出一根烟，吐出口气就像丢下一句解释："十年了，谁记得哪个角落放什么书。"话很短，但他又补了一句，嘴角带着不耐："要是想要旧事，得付价的。"说完把烟头压在门边的脚垫上，压出一个小黑印。

他从最底下的箱子里抽出一本缠着旧漆布的书，封面破了一角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布角的瞬间，像触到了一段老伤口。布后面夹着一个信封，纸边发黄，封口没有封蜡，只有一条折痕。

他递过去的动作迟疑了半拍，像是在怕她看见什么。她撕开封口，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条医院腕带。照片上有两个成人的肩膀和一个裹在毛毯里的婴儿。婴儿的手里，握着一条小小的腕带，字迹已经被水渍模糊，但还能看见一行被折过的字——她的名字。

她的胸口像被人用手重重揪了一下，呼吸被卡住。声音断了，化成一个字："这是……"手指在照片边缘颤得厉害，照片的光面割出一条冷光。老人低头，手指按在照片的一角，他的指尖有老茧，动作不愿意放松，也不愿意完全松开。

大力的眼睛绕了一圈，像在测量空气的厚度，冷冷说道："有人把东西忘在这里，该收的就收了。"他把话说得像结账单，既不多也不少。

她把腕带贴在自己的手腕上，冰冷。字迹在皮肤上成了别人的历史。台灯下，灰尘继续飘着，没有停。老人终于抬头，他的瞳孔收缩，像老书页合上的声音这么轻："她把你放在书里，闭上了门。"说完，仿佛把一句多年的秘密交还给空气。

雨停了。门外，街灯把积水拉成一条冷的光带。她回头看了看那排书架，书脊像士兵一样一字排开，不动声色。照片在她手里，指尖有一抹未干的泥色。她看着老人，眼底的平静裂开一道缝，声音很低："那本书的最后一页，写了什么？"老人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烟掐成两半，碎末撒在掌心。

他终于说了，话像把锁打开："写着——海棠不该在火里。"这句话在书屋里回荡，像有东西猛地断裂。她把照片举到台灯下，里面婴儿的视线直直地朝外，像是在问：谁把我放进书里？

门又被推开一条缝，外面的冷风把书页吹得微微颤抖。她把照片塞回信封，指甲划过纸边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站起身的那一刻，脚下的木板吱了一声，像最后一页被翻完。她没有回头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拉上，留下一屋的旧书和一声被锁住的回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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