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海口像一块敞开的伤口，热浪从远处卷来，带着柴油和海藻的味道。码头的灯光昏黄，霓虹的蓝色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颤。几只海鸥在电线杆上吱吱，像是在等什么，也像在质问什么。风把渔网的一角扬起，又放下，像是呼吸。

夏芸坐在一排破旧的木椅上，手指在牛仔裤的边角里不住地摩挲，指甲里是灰色的细沙。她的呼吸浅，像是在量一个数字：一年、两年、七年。她没有看手表。她看着对面那盏坏了半截的路灯，一次次闪烁又复原，像是有人在犹豫是否要回来。

他的脚步声先在砂石里留下一连串短促的节拍。每一步都不多说话。夏明远走到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，袖口卷着，手还插在裤袋里。夏芸抬头，眼睛先是愣了三秒，然后像把东西放回架子里一样，稳住了自己。

"你来了。"他声音像是剃过的刀刃，干净、短促，不多余。没有问候，没有抱歉，只有这三个字。夏芸听见的时候，嘴角没有动。她的回答像是慢慢从箱底抽出一张信："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得回来的？"

"知道？"他把视线挪到海面，灯光在他的下巴上投下一条冷线，"忘不了的东西，会把你推回来。"他说得轻，像是在解释天气。话里没有温度。

夏芸把手里的信封摊开——边缘有烧过的痕迹，像是有人手忙脚乱想救却来不及。信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叠小纸条，纸条上是孩子字写的大字："午夜福利视频不要分开。"字迹歪歪扭扭，右下角，那一笔被用力划去了一个字，划得像刀。

她捏着那张纸条，纸上的细小折痕像年轮。她的声音里有温度，但不温柔："你知道那是我留在抽屉里七年的东西。你知道你留下的每一根线，都像钩子，把人缠住，还是去拉断。"句子长，像冬夜里绕不过去的路。

他笑了，短促又干。笑声里没有笑意："我走了。不是因为你，也不是因为妈妈。我走，是因为我怕自己会把你拖下去。"他用很快的语速，把那句话塞进空气里，像是丢下一把钥匙然后转身就走。夏芸听见了，心里一滩水翻了个面。

她把那张照片贴近灯光看——照片里两个小孩背对着海，肩膀靠得很近。夏芸的名字被涂改过，努力的字迹里隐约露出一个被刮掉的字母。"你走的时候，留了一句：别等我。"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颤了半拍，像是被窟窿掏空。风吹过，纸片在她手里轻响，像玻璃摔碎的前奏。

"别等我。"他重复了她刚读的那句话，像是试图把什么说清楚。"我不是来要你等我的。"他的眼里突然有东西掉下，但他把它匆匆抹去，像掸掉袖上的盐。"我回来了，是因为有人找我到处去问，你还在不在这。"他说完，视线又滑到海里，像把话都丢给了潮水。

夏芸把纸片对折又对折，最后用力一咬，把那折线压得很深。她的声音冷下来，像夜里断掉的电流："你回来的理由，总会比离开的理由复杂。你欠我的，不是一句解释，是这些年我学会的一个没人教的词——自立。"她站起来，椅子发出吱呀，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信封，不回头看他一眼。

他突然伸手，握住了那只已经合上的信封，手指压在她的指节上，力道不大却意外有重量。"芸。"他只说了一个字，声音里像有沙，像是船底的摩擦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在那个单字里塞进了过去七年的夜。

她的身体微僵，之后像被风吹散一样，松开。"你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，除非你把那几年一起交出来，像交税一样整齐。"她说得平静。她拿回信封，转身向码头的出口走去，脚步里有风。海面在背后翻了一下浪，把他的话吞没，只留下一句没有完成的承诺，在灯下像裂开的贝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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