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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,像有节拍的针,敲在急诊室窗上的那一块旧钢化玻璃上。白光从头顶的手术灯剥落下来,像刀口。师尊站在台边,手背有细细的血线,指关节因紧握而发白。他的呼吸在口罩下很平静,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节拍再动手。
门被撞开,担架推进来,脚步带着城市里的湿冷。担架上的人衣衫不整,口鼻有血,脉搏用手按就是浅薄。年轻的徒弟跟在后面,嘴唇发白,一边抹着眼角一股未干的泪水,一边喊着不连贯的话:“师……师尊,别,别让我——”
护士把氧罩递上来,动作麻利,声音像压了气的钢管:“先保气道。二十一号拿血,十分钟内。”她的指节敲着担架边缘,敲出节奏。徒弟的手在抖,抓着被褥的边角,指甲陷进布里,线条急促。
师尊弯腰看了看,目光短促地扫过伤口,然后抬头,语气冷得像冷风切过玻璃:“给我抬胸板,气管压好。别胡乱动。”他说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像是切割术前的刀口,直接、定向。
徒弟像被绷紧的弦,声音夹着哽:“师尊,他……他是——”他吞回半句话,眼里闪着不自知的恐惧,“是顾言,他是顾言啊!”
师尊的手停了一下。手指按住一个点,像是想通过按压把思绪压回胸腔。病人的表情在那里,失血后皮肤像纸,眼白泛黄。他的手指暴露在外,手背上绑着一条木制的念珠,念珠上有个小小的凹槽,那里塞着一张折旧的纸片。师尊视线去到那纸片——动作迟缓得像是用羽毛触碰湿漉的伤口。
“取出。”他的声音低,几乎是命令也是告白。徒弟手抖着把纸抽出来,纸被血揉皱,滴着黑红斑点。展开的时候,字迹瘦瘦的,带着熟悉的顿挫。徒弟的手在颤,字是他的。
纸上只四个字,干净得像刀削过的纸边:“别告诉他。”
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。所有的器械声像被裱起来,只剩下监护仪一格一格的滴答,和雨敲窗的细声。徒弟的笑容一下崩裂了,像玻璃被手掌猛地拍碎。他的目光从纸移到师尊脸上,见到的不是怒,也不是痛,而是一种比任何刀更冷的判断。
师尊把纸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——动作像做了一件私事。然后他低头,开始缝合。线头入皮出皮,速度慢但精准,像是在把一个名字缝回世界。偶尔他会停,抬头看一眼徒弟,再看一次那张写着警告的纸。
徒弟声音小得像被风压碎:“……我写的。我以为——我以为他是去找你解释。”他吐出几乎听不见的词,手按着胸口,像在按回要跳出来的心。
师尊没有回答。仪器的节奏突然跳了一拍,病人的血压往下掉了两格。师尊的手一紧,缝针划过皮肉的声响被放大。他摘下手套,手背贴着冷凉的金属台沿,像要靠着它找回重量。
他抬头,看向窗外被雨洗刷后的黑影,灯影里他的影子被拉长成一条硬线。他说:“解释太晚了。”简短得像一把刀的柄。
徒弟弯身,两手揪着发,声音像被抽空:“师尊,你为什么不——为什么不救他说话的人?”
师尊把缝好的线头压好,动作像合上一个人的历史。他的目光终于沉下来,落在徒弟的脸上,用力足够让那张年轻的脸色发白:“救命,不是为了解释。你写那句话的时候,是想保护谁?”
徒弟的回声像铁器碰撞:“我——我想保护你,师尊。我怕你被牵连。”
师尊没有笑。雨声里,他的手指在病人的胸口上摸了摸,像是确认某种脆弱还在。从他眼里滴出一种不是宽恕也不是责备的寒冷——像刀片在水里浸了又抽出。
门外的走廊里,脚步声停住,有人呼吸,像要听见那句接下来的裁决。师尊把最后一针拉紧,嘴里像从无间隙的缝里丢出一句话:“你欠我的,不只一句话的辩白。”
他拿起那张纸,朝徒弟递过去,眼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个事实被放大——那个小小折角上的字迹,在台灯下像被放大了十倍,清晰而不可抹去。徒弟接过纸,指节发颤,像被烫了一下,脸色彻底灰掉。
雨停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窗上一条水痕,沿着玻璃滑下,把外面的路灯撕成窄窄的条纹。师尊把视线收回病人身上,手指在脉搏处按了又按,像是在听一个答案。
监护仪又爬了一格。师尊的肩膀没松。他转头看向徒弟,声音里有一种不允许回避的平静:“记住,若你想保护我——下次不要把刀柄放进对方的手心。”
徒弟抬头,眼里湿得像要溢出的话被血色压住。师尊的手伸过来,指尖碰了他的额角,那一触不像安抚,像是在给人做最后的标记。窗外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重叠成一条暗的直线,像一条即将被剪断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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