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掐住了呼吸,街灯下的水珠顺着黄铜门框滴落,敲出有节奏的冷声。市府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走廊尽头那盏无人触碰过的台灯,光线把陈明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瘦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苏芸站在门口,伞半合,肩膀上带着水渍。她的手里拎着一个旧鞋盒,鞋盒上有胶带的褶皱和贴了两次的邮票。她没有抬头看那张写着“市长”字样的牌子,像是怕看到自己曾经仰望过的名字会有裂痕。
陈明把杯里的咖啡送到唇边,却只喝了一口,咖啡是冷的。他放下杯子,声音平静得有点生硬:“这么晚了,有事请秘书安排时间。”
苏芸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一点热度,像街角摊上凉了的油饼。她一步跨进办公室,鞋底滴出一段细细的水线。“我不来要什么公文,”她说,声音里夹着不被人惯的直白,“我是来还东西的。”
陈明轻合了文件夹。他的手指弹了弹,像是在整理一份习惯性的平静。“东西?”
苏芸把鞋盒放到桌上,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水。她没有触碰文件,没有环顾那些荣誉奖牌,只把盖掀开。里面有一叠皱巴巴的纸、几张褪色的车票,还有一张被折了两次的画。
画是孩子的笔迹:用蜡笔乱涂的蓝天,一座小房子,房子旁边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人。最右边的人被标了名字——“爸爸”。字写得很稚嫩,笔画用力,像是用力握住了什么。苏芸伸出手,指着那个字,声音忽然小了:“他说,这是你。”
陈明听到那两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拔去支撑的高树。不是惊叫,不是颤抖,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,像是尝到了苦涩。办公室的空调声变得更响,灯光在他的脸上划出一条条陌生的皱褶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拿来?”他问,语速变得像判词:慢而冷。
“因为有三个月了,”苏芸说,语气没有波动的台词感,像在说天气,“有人在选前把他的照片放在学校门口,让孩子排队看新闻。孩子问我,‘爸爸也会上小说吗?’我说,会。孩子一晚上没睡,画了这幅画。早上他又把画撕开一半,想让你也留下一半。”
陈明的手指掐了掐桌沿,指节发白。他能想象那个清晨:孩子倚着门缝的肩膀的温度,孩子一字一句地喊着“爸爸”,像是在念着一个祷告。那种声音会比任何公告都真切,直抵人的空洞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,声音里夹着职业的算计,“曝光了,选情会变。媒体会怎样,我不用说。”
苏芸抬头,嘴角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“我知道。可他说,‘我不要你是市长,我要你在家吃晚饭。’陈明,你给过我承诺,但你也给过他一个名字。”她把画推到他面前,手指贴了贴那稚嫩的笔画,像是在触摸一段不能回收的时间。
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,房间里沉甸甸。陈明看着那张画,眼里有东西涌起——不是政治的盘算,也不是名誉的恐惧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难以命名的疼。他伸手去接画,手却在半空停住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如果我把它放回抽屉,封上,你会走吗?”他低声问,像是在问一个交易,也像是在乞求。
苏芸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个瞬间,像被城市里最后一盏霓虹刺到,“你有三天决定。投票日还有三天。你愿意当市长,还是愿意当爸爸?”她说完,拿起鞋盒转身,那条水线从她的鞋底拖到门槛,像是画上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声音清脆,像一把锁栓落下。陈明终于合上了手,指甲里带着湿气。他把画折好,像是在把一件活着的东西收进信封,然后把它塞进抽屉,摁下了锁。
抽屉关上了。钥匙落在桌面上,反射出一圈冷光。陈明看着那圆环好一会儿,手没有去拿。雨后的城市在窗外亮成点点刀锋,而抽屉里,是一个孩子给他的名字,正等着被取回,等着被承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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