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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的灯还亮着,钢琴在角落里吐着最后两句旧歌。苏锦站在走廊里,手背沿着栏杆摸过白色大理石的凉意,指甲缝里有被高跟鞋磨出的浅红。脚下的红毯和天花板的吊灯一样,光滑而不温暖。
她的手停在一个玻璃展示柜前。柜里放着一只小木船,油漆剥落,像是没被打磨干净的回忆。苏锦弯下身,几乎把鼻子贴在玻璃上,能闻见家具上淡淡的桐油和旧书的霉味。记忆不是画面,是重量:那时候父亲把一枚铜板塞到她掌心,说“你要把它藏好,别随便拿出来”,他的声音像算账一样平稳。
声音来了。程驹靠在门框上,西装笔挺,语气像条指令——短句,精确。“这么晚还不回去?周一还有董事会。你知道这样对品牌影响。”他看向展示柜,又看向她,像在衡量两项不同的资产。
苏锦没立刻回答。她的声音比他的慢,带着裂缝。“我只是想看看。”她的手指不自觉绕着小船的缺口,像在绕一道旧伤。
程驹走近一步,目光却不落在她脸上。“婚礼按流程,合同先谈好,婚后股权分配、税务安排,我已经把草案发到律师邮箱。你要是有想法,明天中午之前答复。”他把手机亮了亮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体像票据。
话音未落,门口传来小周喘息的脚步声。小周是穿堂的侍女,声音有乡音,话里常带着没被磨掉的急。她看见苏锦,先是两眼凑近,然后低声说:“小姐,您脚——”她的手指指向红毯边缘。
苏锦低头。红毯边缘有一道暗红,血点稀稀拉拉,像被压下的字。她揉了一下脚背,面色抽动了一瞬。小周赶紧掏出手帕,语速快得像倒水。“来,擦擦就好,别让客人看见。”
门被推开。管家迈步进来,步伐不急不慢,像在敲钟。他看到血,手里的信封合上了一下。“需要请医生吗?”他问,语气里是预计成本的平稳。
苏锦抬眼,眼里有灯光碎成的刺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几乎听不清,“不必。”但管家却把信封放到展示柜边上,联想到陈年的规矩,他的手指顺手摸了摸信封上的印章,像在确认一笔账。
程驹笑得很淡,笑里没有温度。“擦一擦就行。别影响明天的曝光。”他递过一张纸——不是情书,是一页合同摘要,条条款款像别人的戒指一样冷。苏锦的手在接的瞬间颤了一下,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,纸边有细微的划痕。
刹那间,屋内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部分。小周的喃喃变成了对着走廊的回声,“小姐,您真的不疼吗?”她看着苏锦,好像看见了某样该被珍惜却被当成例行检查品的东西。
苏锦把手缩回,视线穿过玻璃,看见那只小木船。她轻轻抬起脚,把沾血的鞋跟放在展示柜下的暗影里,像要把伤口藏进记忆。管家的手回到了桌上的账本,指尖翻过数字的时候,房间里只剩下记录的声响。
她想说些什么。她想要一个字:停。但那字被噎在喉咙里,变成了另一个动作——她把随身的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,放在玻璃前的小船旁边,手有意无意地压了一下戒面的冷意。
程驹的目光一滞,他伸手想去拿,却又缩回。管家看了一眼那枚戒指,又看了一眼信封,像在判断哪个更值钱。小周没有动,只是把手帕递到苏锦面前,指尖颤得厉害。
房间安静下来,所有的声响都像在等待决策。吊灯的光斑在玻璃上碎了又聚,像是某人不断用放大镜在审视一样。苏锦抬头,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清亮,她把手掌平放在玻璃上,手背沾着血点,和那只小木船的裂痕对齐。
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数账,也像在还债:“你们都认为这可以用合同解决。”她的声音没有哭,有一种冷得让人痛的沉着。程驹微微吸气,像一台机器重新校准参数。
最后,苏锦合上手,指尖压住戒指的边,戒面映出她的影子,歪了一点。她没有把戒指拿走。她也没有去拿合同。她只是把额头靠在玻璃上,额头贴着木船的背,能感觉到冰冷。
外面的乐曲停了,楼下有人举杯,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玻璃里,她的影子和那船、和血点,重叠成一个镜像。她轻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,声音很靠近:“有钱的人,也会疼。”
门在远处关上了一声,像是结账的铃。玻璃里裂开的那道缝隙,映出一只被锁住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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