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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把游乐场吞进来,只有旋转木马的棚顶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泛着旧锈的亮。风不起,空气像被细丝拉扯过,粘在鼻尖。梅子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小电筒,光束在碎玻璃和枯叶上抖动,像在给过去做照明。
木马的头低着,曾经的彩漆被藤蔓扯成指节似的裂缝。藤蔓不是简单的绿,它带着泥土的黑和旧皮革的味道,细小的触须在木质缝隙里探来探去,像听见心跳。梅子的指甲从掌心划过,留下一道细白的印子。她的呼吸紧了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一部分。
“回来干啥的?”门口传来粗哑的声音,像是砂纸摩擦铁罐。说话的是守夜的老树,眼睛深陷,舌头里夹着烟沫。老树的声音短,像不要浪费空气。
梅子没有回头,手一抬,电筒就明晃晃地照向老树的脸。“来拿东西。”语气平静,像是念一件清单。
老树咧嘴笑,缺了两颗门牙,笑里有风:“别拿不该拿的。那个马,有灵性。”他把话丢到地上,像是扔了块旧布。
梅子走近了,脚步轻。木马原本的眼睛是一对玻璃珠,现在里头嵌着一颗小小的螺丝钉。她贴近去看,发现鼻梁处有一缝隙,里面夹着布屑。布屑上有一抹深红,像被雨洗过又干了的颜色。
她低下身,指尖试探着拨开藤蔓。触感先是软,随后像触到冷金属,下一瞬,藤条收缩,像有肌肉。她抽手,但为时已晚——有一根细藤缠上她的指腕,冰凉,纹理里带着木屑的味。
“放手——”老树的声音拔高了一线,粗糙中带着不可名状的急促。他跨前一步,手掌想拍打藤蔓。藤蔓没有松。反而,趁着他动作,它伸出更多触须,像怕人拍疼了似的,绕了老树胳膊。
梅子却没有挣脱。她看着那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藤条,眼里有光,但不怯。她伸手到布屑的边沿,摘出来的是一只小鞋。小鞋比她的手掌还小,布面斑驳,一颗扣子还挂着半截红丝。
她拿着鞋,手颤,但声音稳:“这是小初的。”三年前说这话的时候,她的声线像砧板削铁——如今更像刀刃压在胸口。老树的呼吸像被扯破的锈缆。
风在这一刻进了屋顶的破洞,吹动木马屋内的尘粒,也拂动了那个小鞋上残留的棉毛。梅子的视线不敢离开那双鞋,但她脑子里浮起的是一个更小的面孔:小初睡觉前揪着鞋带的习惯,晚上叫蟋蟀的声音。
老树的眼白放大,像是能看到时间的裂缝。他的手指颤抖,终于把藤蔓从自己的胳膊上撕开,带出一圈浅浅血印。“这东西,不该留。”他咬出话来,每个字像弹出去的石子,硬且重。
梅子把小鞋放到木马上,把手掌摊平,手背上的藤痕白得像用力过猛的纸。她没有把鞋塞回去,也没有要把鞋带回手里。她说:“它要什么,就留着。”声音很轻,但木马下的黑影像被搅动的水一样,泛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突然,棚顶的老灯一阵闪烁,像心跳漏拍。木马周围的藤蔓同时抬起,成百上千细末的末梢悬在空中,像荒芜的指尖,慢慢向外张开。老树退了两步,鞋底磨碎了地面的尘土,鼻子里发出干裂的声响。
梅子抽出手,从指腕上把藤条往外拔。那藤条末端缠着一缕如同头发的东西,颜色不是黑,也不是白,像夜里湿了的暗红。她看清之后,心口像被小石子击中:那是一撮儿童的细发,剪得杂乱,却留着几枚针脚般的结。
木马慢慢地转了一圈。不是风,也不是人推的。灯骤灭。空洞里只剩下藤蔓摩挲木头的声音,像有人在搓纸。老树叫出一个字,干巴巴:“别惹。”
梅子把小鞋放在自己胸前,指尖贴着那残旧的红丝。她的嘴唇不抖,眼里却有笑意和泪水同来——笑是记忆的刀,泪是记忆的盐。黑暗里,藤蔓慢慢合围,像是围成一个圈,像是等候一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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