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天台的灯像被揉碎了，街灯把水珠切成小刀，投在楼道的水泥墙上。林沫的伞还湿着，她把伞柄抵在门框上，指节在冰冷的金属上咔咔作响。门半掩着，屋内亮着一盏睡眠灯，光晕像被揉皱的纸，抖动着。她把包往前一甩，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，最终没敢往锁孔里塞，停在门口，像个不肯回家的旅人。

地板上有东西。是个小玩具，塑料的海马，嘴边沾着暗色的污渍，触感像被人握过太多次的温度，黏成一层薄膜。林沫蹲下去，手指伸过去，指腹先碰到的是黏。她用指甲挑了挑，把玩具翻过来，底座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，纸上压着一张小照片：一个卷着短发的孩子伏在女人肩头，笑得眯缝了眼，女人下巴微微抬起——那张脸，有一条她记不起来的疤。

她的呼吸停了。心口像被手掌压住，又被猛然松开。记忆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，而是从指尖倒灌进来：奶瓶掉在地上碎的声音，地面上绷开的红色线条，窗外有车子呼啸，孩子的手抓着她的衣襟使劲，像是抓最后一根稻草。一个嗓音低低的，几乎碎成粉末：“阿漠，别走。”林沫的唇颤了。这个名字像旧式钥匙，插进她身体的锁眼，转了三十年。

“阿漠——”门外有脚步声，粗糙，带着雨水。姚阿姨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像是敲门槌，“你灯还亮着呢，半夜不睡啊？”她推门进来，雨水顺着头发滴在地上，裤腿沾着泥印。姚阿姨话短，语气带着陈年家长的随意，“有啥事别憋在心里，跟阿姨说说。”她的手指缝里还挂着一包湿香烟，眉眼里是小区里惯常的八卦和没来由的怜惜。

林沫把玩具夹在掌心，声音很轻，“没人。只是——只是找东西时放的。”姚阿姨不信，走过去撇了撇玩具，嗓门又硬了，“这不是你家的吧？小孩的东西，谁知道跑哪儿来的。”话里不免有警惕。林沫想说不关她事，但嘴巴像被胶带贴住，只吐出两个字，“可能。”

脚步又响起来，比姚阿姨的步子更重，停在了门口。一个人影压进来，整个人带着职业的冷静，名片在手里反光；他说话像把事情拆成零件，语句短而准：“抱歉打扰，林女士。午夜福利视频接到报案，附近有人发现儿童遗物。能否请您配合一下？”声音不带温度，像走廊上流过的冷风。林沫把玩具捏得更紧，底座里的纸条滑出一半，露出一行字：出生日期，和一个她熟悉到疼的名字——不是孩子的名字，而是她自己的童年乳名。

姚阿姨先发出低声哼，然后盯着纸条问，“这字是你写的？”林沫没有看向谁，她只听见自己手心的血液流过指缝，喀嚓作响。她的嘴唇裂开，像是要说什么，但每个字都被昨天的雾吞没。调查员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，像是在搜图纸上的线索，“如果您有印象，请尽快说。每一秒都很关键。”

屋子里的光忽明忽暗，钟表边的跳针声格外清晰，像是要把时间的裂缝撕开。林沫把海马塞回衣服口袋，指节泛白。姚阿姨靠在门框上，长吸一口气，像在把街上的湿冷压回肚子里。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，声音小得像安静的诅咒。林沫抬头看向镜子，镜面里反射出三个人：她、调查员、还有那张褪色的笑脸。她不记得笑脸的名字，却记得那句被压碎的低语，被呼叫的乳名，像一根钉子，深深钉在胸骨。

她伸手去摸胸口，手指触到的不是骨头，而是一个空洞，里面有东西在敲。敲的频率忽快忽慢，像是在倒计时。林沫把玩具拿出来，海马的眼睛里积着雨水，折射出她的影子。她没有回答谁提出的问题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平静到像是溺水后第一次能说话的声音：“谁把它放在门口？”门外，雨还在下，像是有人在沿着街道把秘密一滴一滴淋出来。调查员没有回答，只把手伸向她，手背的皮肤紧绷。他的指尖刚碰到海马，海马的塑料嘴里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旋律——她小时候哼过的摇篮曲。林沫的身体颤了一下，像是被电击。姚阿姨的眼里有水，干净而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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