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锅里汤还在咕嘟,蒸汽顺着灯罩往下爬,厨房的灯像个老眼睛,黄得不耐烦。孟沫把梳子放回杯子,指尖还沾着粉底,他没看镜子,只听见雨打在窗台的声音像指节敲节拍。门口的钥匙响了,像宣判的凳子被拉开。
父亲进来,脚步沉,外套还带着汗水的味道。他看着桌上那只银色发簪,眼睛先是蹙了蹙,像不小心踩到玻璃。没有问候,直接把手伸过来,指节碰到发簪。孟沫的手往后一缩,指尖碰到自己的唇,唇角抖了一下。
“你还在打扮?”父亲的嗓音像磨过砂纸,短句,像是在扔石子。孟沫才开口,声音小,像一根细线被拉长:“爸,我今晚去表演,就回来。”他的话有节制,像习惯了把东西折好递出来。
“表演?”父亲的眉像扇子一下展开,眼底的镇静被撕出褶皱,“在外面丢人现眼不够,也想在家丢?”他的手掌拍在桌上,碗里汤荡起一个嘴角大小的涟漪。屋里的空气被震出了裂缝。
孟沫不急不缓地把发簪别好,发尾随手拢在耳后,动作熟练又轻柔,像把纸放进信封。他抬头看父亲,眼里有光,但光不刺眼:“爸,你总说人要真诚,我就是真诚。”说到“真诚”两个字时,声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笑,笑里带着刀。
父亲咬牙,声音里带上了过去磨出来的惯性:“真诚也得有分寸。你是男孩,男孩就该顶天立地。别跟那些怪圈圈里转。”他压低声音,像一把锤,在每个音节上都敲一下一样。
窗外雨忽然重了,敲打玻璃,像有人在背后拉扯衣角。楼下有个小贩的叫卖声穿上来,模糊又熟悉。邻居家的灯光一户一户亮起,像针眼被穿过。孟沫的手指收紧,指甲白了边。他把发簪缓缓取下,放在桌上,指尖抚过它的纹路,微微发抖。
“你就把它摘了。”父亲伸手去拿,动作快,像要夺命。孟沫没有躲。他看见父亲的手触到发簪的瞬间,突然伸出一个动作,是他许多年没见过的——不是粗暴,而是停顿。父亲的指尖像是触到旧时光的一处伤口,手微颤,眼底的一条细线抽动。
“小时候你穿裙子唱戏,我还拍手,”父亲的声音忽然软了一半,像松了钮扣的衬衣。孟沫愣住,脑海里一张陈旧的照片滑出,十岁的他唱到半句,脸上抹着胭脂,父亲笑得眯成两道缝。那笑在屋子里被雨搁浅,像被人按在枕头下。父亲咬回去的骂又冒出,像老烟管里复燃的火。
孟沫把发簪捏在掌心,指节发白。他把它折成两截,声音很静很平:“那会儿你笑的是孩子,不是你现在的标准。”碎银在掌心掉着,像时间散成钱币。父亲的眼睛眯了,像要把这句话放进牙缝里咬碎。
门外响起脚步,粗鲁的笑声挤进门槛——是隔壁的刘强,顺手拽着门,一脸酒气:“别折腾了,跟他耗着干嘛?”他的话像扔进池里的石子,溅起更多声音。父亲忽然站直,像关上了某道闸门,沉声说:“从今天起,你别把这屋子当你的舞台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门被重重关上,震得墙上映出一条长长的静。
雨还在下。孟沫坐回凳子,手心里剩下的那半截发簪凉得像冰。他把冷硬的碎片贴到胸口,像贴一颗会停跳的心脏。窗外远处一辆车的灯光照进来,切开他脸上的影子,像有人在问他到底愿不愿意活成自己。孟沫闭上眼,指尖沿着发簪碎口抚过,声音低到听不见:“我只是想活得全本一点。”他说完,屋里只剩下雨的答话,像个无处可去的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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