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屋檐上打出一片碎声，茶铺里只剩下半张破桌和两盏摇晃的油灯。灯光在黑漆的梁上抖动，像有人在屋顶上走过。江枫把湿衣裳贴着背脊，手指沿着桌沿转了又转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活物。

“这地方尘多，坐。”粗嗓子把椅子一拉，带着泥土和酒腥。蔡大腕儿的指甲里夹着黑土，他说话总是先咽一口气再扔出一句，像用砍刀削字：“你又把自己弄成这样，图个啥？”

江枫没有笑。灯下他的人影瘦了，眼眶里像积了雨水。手指松了又紧，像在捏一个无形的疤。他抬眼，声音平：“图你别问。”

门口吹进一股冷，夹着湿草香。学究模样的徐衡按着长袖，步子不急不慢。他的语气像条弯曲的句子，条理分明：“如此行事，必有因。再乱下去，便牵连无辜。”他用的是书斋里练出的声调，语句里装着解释与算计。

蔡大腕儿干笑一声，手肘搭在桌上，手掌掀起一缕灯光，像要把什么搓亮：“别说无辜。江枫，你心里那把火早就烧穿了底子。要是能换回什么，你就冲了？别当午夜福利视频傻。”

江枫将袖口擦了擦额角的雨水，动作慢得刺眼。他从破旧的袖袋里抽出一个小木匣，匣子外面黏着旧布，布边还有一圈指甲状的灰。没有人说话，连灯芯也像被这寂静绷得发紧。

他按住匣盖的指节在微微颤抖。然后打开。匣里是一只小小的草鞋，绣线已经松散，边角染着褪了色的深红。草鞋的里侧夹着一张叠得很旧的纸，纸角被什么擦磨得半透明。江枫抽出来，纸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雨拉扯过。

“这是……”蔡大腕儿的嗓音收了，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那草鞋，像怕它会溜走。

江枫的声音薄了：“她留的。”他把纸摊开，用指尖压平，纸上的字一行行，墨迹有斑驳的回潮。最后一行，是一个名字。那名字的笔画里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怯怯——小儿的名字。他闭着眼，像是把胸口的什么硬生生按下一层。

徐衡凑近，灯光照在他的脸上，眼神里带着推理的鞭影：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她......”他没把话说完，像是怕把不稳的结挠破。

“她背叛了我。”江枫把话说得很轻，但句子像石子投进水里，溅起圈圈痛楚。窗外一阵风，门帘拍在一块破木板上，响得像有人在敲琴。

蔡大腕儿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吱作声。他的嘴里冒出粗话，像被烧过一般：“卑鄙！谁做的？该砍了他！”

江枫伸手把匣子合上，那一瞬间，他手指尖压到的不是木头，而是夹着一小片布，那是她扎肚子的针。针尖上有血。血干了，像一条细缝。江枫的手没有颤，但指关节泛白。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
“她不是背叛。”徐衡的句子变长，像要包裹住整个夜色。他的眉梢拉出问号，又收回。灯影里他的鼻梁投下一条书卷的影子：“她在替你做最后的遮掩。”

话像刀片在桌上滑过。蔡大腕儿的脸抽动，像被人牵了一根线：“你别说这种事，她牺牲了？你来讲情？别把人当傻子。”

江枫把草鞋按回匣里，动作像盖棺材。他抬头，看着两人，眼里多了一点冷：“你们不用为她辩护。她留下了名字，也留下了这针。她想让你们知道——她为了我，留了退路。”

空气里爬出咸味。徐衡把手背在胸前，声音像道理被压缩后冒出来的蒸汽：“若此，便已是最大的诡计与最大的疼。”

窗外又响起脚步，很轻，像有人绕屋而行。三人同时转头。灯光摇了一下，像被一只大手拨弄。门缝下滑进一道细长的黑影。那影子停在门口，沉得像块石头。

影子里传来一声极低的笑，不像人笑。笑声里有刀刃摩挲布料的沙响。江枫的手指按在匣子上，指尖感到凉。他的声音像把最后一根弦拉紧：“你们以为翻云覆雨，是凭一张口舌？”

黑影中有人拨开斗笠，一张脸在火光里露出半边，眼里映着草鞋的红色。那张脸笑得很沉：“若能换回那个名字，你们…愿不愿意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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